堂屋里的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二郎站在屋子中间,面前坐着祖父,旁边坐着大伯。三郎侧身坐在条凳上,四郎靠在门框边,灶房那边的喧闹早已静了,整个老宅沉在夜里的深寂中。
二郎把话说完,屋里沉默了许久。
“你是说,明远在学堂挨了训?”祖父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不是挨训,是背不出书。”二郎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周夫子当着全堂孩子的面点了他的名,他背到一半卡住了。那些同窗都等着看他挨戒尺,夫子的戒尺放在讲案上,到底没落下去。可夫子说了——‘明日重背’。”
祖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二郎抬眼看了看父亲,接着说:“还有棍法。这些日子明远练棍,心不在焉。站桩站不到一盏茶就腿抖,劈棍棍头歪,拦棍腰不转。他站在那里,眼睛看着棍,心思不在棍上。儿子问他,他说是累了。”
“累了?”大伯的声音闷闷的,“哎,作坊的事,确实是让明远吃不消了。”
二郎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从采买到账目,从契书到定价,从药包配比到瓮具尺寸,事事都经手。他每天从私塾回来,放下书就被叫到堂屋。父亲,您自己也看见了——您问他‘明远你看看这条’,他看了;您问他‘这个数对不对’,他算了。可他才五岁。”
祖父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周夫子说,读书是慢功夫。一天不读自己知道,两天不读先生知道,三天不读全天下都知道。”二郎的声音沉下来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“儿子不懂读书的事,可儿子知道棍法。练棍心不在棍上,练也是白练。读书也是一样。心不在书上,读也白读。”
堂屋里又沉默了。
四叔靠在门框边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见大伯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祖父把旱烟袋叼回嘴里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烛光里散开,灰白色的,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大郎,你怎么看?”
大伯坐在条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攥紧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。
“父亲,儿子这些日子看账本、学配比,才知道明远平时做的那些事有多费心神。儿子年近四十,看那些数字都头疼。他一个五岁的孩子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祖父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,烟灰落下,碎成细末。
“二郎说得对。三郎你呢?”
三郎从条凳上站起来,低着头,声音有些涩:“父亲,儿子……儿子没想那么多。只觉得明远聪明,能帮上忙,就让他帮。没想过他因为这些事,导致读书没读好。”
祖父看了他一眼,没有责备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从今日起,作坊的事,非万不得已,不许再去烦明远。”祖父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板里的钉子,“他的本分是读书,不是管账、配药、定尺寸。大郎,账本你看不懂,慢慢学。配比你记不住,多背几遍。实在拿不准的,来问我。别再去烦孩子。”
大伯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儿子明白。”
“三郎,你也是。契书拿不准,来问我。别动不动就去找明远。他是你儿子,不是咱家的账房先生。”
三郎低着头,脸涨得通红:“是,父亲。”
祖父把旱烟袋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,又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烛火猛地往下一压。
“明远是马家读书最好的苗子。这家业再大,没有功名护着,也是白搭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重,“赵家为什么跟咱们合伙?不是看中制糖的利益,是看中明远。他们怕的是马家出一个读书人,怕的是马家从农家变成官家。你们要是把明远的书耽误了,那就正中赵家的下怀。”
堂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烛火重新稳了,在墙上投下安静的影子。
———
大庙镇,赵家宅院。
赵崇文从私塾回来,把布包往桌上一搁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嘴角挂着一丝笑,不浓不淡,像是尝到了什么甜头。
赵秉谦从里屋走出来,看见孙子的表情,问了一句:“今日学堂有什么好事?”
赵崇文把茶碗放下,抬起头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带着得意:“祖父,马明远今日被周夫子点了名,书背不出来,当着全堂孩子的面卡住了。”
赵秉谦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“夫子没打他,可让他明日重背。”赵崇文笑了笑,“听说他这些日子家里作坊事多,忙得顾不上读书。练棍的时候心不在焉,被二伯训了。书也读不进去,棍也练不好,两边都落不着。”
赵秉谦沉默了片刻,转身走到窗户边,背对着孙子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亲眼所见。全堂的孩子都看见了,李成材那个幸灾乐祸的样子,拦都拦不住。”赵崇文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轻快。
赵秉谦没有回头。他站在窗户边,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,“你继续盯着。他在学堂的一举一动,回来告诉我。尤其是读书的事,背不出的、答不上来的,一件都不要漏。”
赵崇文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孙儿明白。”
赵秉谦转过身,看着孙子,目光深沉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契书,翻了翻,又放下。
“马家只有一个读书人,就是马明远。作坊的事牵扯他大量精力,书就读不进去。读不进去,功课就落后。功课落后,先生就不看重。先生不看重,科举就没指望。”他把契书合上,声音低了下去,“耽误他几年,读书的韧劲就磨没了。没了韧劲,再聪明也考不上。马家没了科举这条路,顶多就是个商户人家。商户人家,再有钱也翻不了天。”
赵崇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赵秉谦看着他,语气忽然沉了下来:“这些话,你知道就好。不要在外面说。”
赵崇文点了点头,退出了堂屋。
———
夜里,赵秉谦独自坐在堂屋里,手里拿着那份契书,翻来覆去地看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照出眼角的细纹和嘴角那道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他想起马国发那张老脸,想起马云江那杆枪,想起马云海牵着驴送孩子上学的背影。
马家最大的软肋,不是方子,不是作坊,是那个五岁的孩子。
他把契书放下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他皱了皱眉,放下。
———
马家老宅的灯还亮着。
祖父坐在堂屋里,旱烟袋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他看着墙上那幅马青原的画像,看了很久。
画像里的老人端端正正地坐着,一双不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。烛光在他眼底跳跃,像是活过来了一般。
“爹,”祖父低声说了一句,“你立的规矩,到明远这儿,算是成了。我差一点儿一办砸了。”
画像里的人没有说话。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祖父把旱烟袋拿下来,在桌沿上磕了磕。烟灰落下,碎成细末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烛火猛地往下一压。
院子里的杏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,像老人干枯的手指。
风停了。整个马家村沉在深深的夜里,没有狗叫,没有鸡鸣,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枯枝折断的脆响,从河滩那边的枣林里传来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