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家开始制糖的事,像一阵风,从村东头刮到村西头,又从村西头刮回来,刮得全村老少心里都痒痒的。
最先闻到风声的,是村正赵把式。
赵把式姓赵,叫什么名字没人记得,村里人都叫他赵把式——早年他会几手拳脚,在大定府混过几年,后来回了村,仗着见过世面、能说会道,又占了个“赵”姓,竟当上了村正。这村正说大不大,管着催粮、派差、调解纠纷,在村里也算一号人物。
冯老汉比他更早听说了消息。冯老汉六十五岁,在这年头算是高寿了。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当里正,是生了四个儿子。四个儿子又争气,成家后各自生了好几个男丁,最少的一家也有三个儿子。冯家这一支,在马家村算得上第二大姓。虽比不上老马家的人多势众,可胜在团结,一家有事,十几条汉子扛着锄头就出来了。毕竟全都是直系的血亲。
两人一合计,觉得该去马家走一趟了。
不是贪图什么,是怕马家发达了把他们忘了。乡里乡亲的,马家要办作坊,用人是迟早的事。与其让马国发一家一家去请,不如他们主动上门,先把话递过去,也好为村里人争个先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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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清晨,赵把式和冯老汉结伴而来。
赵把式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棉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根竹杖,不是拄着走,是拿在手里把玩的。冯老汉裹着一件灰褐色老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脚上是一双千层底黑布鞋,鞋面上没有泥——出门前在台阶上蹭了好几遍。
两人走到马家老宅门口,没有直接进去。赵把式在院门外喊了一声,退后一步,等着。
马老太太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转身进了堂屋。
“当家的,赵把式和冯里正来了。”
马国发正坐在上首喝茶,听见这话,把茶碗放下,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走出堂屋,迎到院门口。
“哎呀,赵老弟,冯老哥,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?”马国发拱了拱手,脸上挂着笑,可那笑恰到好处,不热不冷。
赵把式连忙还礼,笑着说:“马老哥,咱们乡里乡亲的,没事就不能来串串门?”
冯老汉也拱了拱手,声音有些沙哑:“国发,听说你家最近忙得很,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。”
马国发侧身让开,伸手往里请:“进来说,进来说。”
三人进了堂屋,分宾主落座。马老太太端了三碗茶上来,放在桌上,退回了灶房。
赵把式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了一眼冯老汉,冯老汉微微点头。
“马老哥,”赵把式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,“你家真的要开作坊,制糖营生,咱们村里人都替你们高兴。乡里乡亲的,你家发达了,咱们脸上也有光。”
马国发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,等着下文。
赵把式顿了顿,接着说:“可是呢,村里人也有些想法——大家都是马家村的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你家要用人,能不能先紧着村里人?好歹是个营生,比出去扛活强。”
冯老汉接过话头,声音沙哑,可语气恳切:“国发,我今年六十五了,活不了几年。可我有四个儿子,孙子一大堆,都是青壮劳力。你家作坊要用人,我那几个孙子,随便你挑。”
马国发把茶碗放下,把旱烟袋从腰后抽出来,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他的目光在赵把式和冯老汉脸上扫了一遍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。
“赵老弟,冯老哥,你们说的,老朽心里有数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可今年的营生,只是试试水。人用不了那么多。等来年开春,老朽打算建个大作坊,到时候少不了麻烦村里人。”
赵把式的眼睛亮了一下,冯老汉的腰板也挺直了些。
“来年的事,来年再说。”马国发把旱烟袋在桌沿上磕了磕,“该用人时,村里人优先。这个老朽可以拍胸脯,到时候少不了二位的帮忙。”
赵把式和冯老汉对视一眼,都点了点头。
“好说。好说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马国发话锋一转,语气缓了下来,“眼下有个难处,老朽得跟二位说清楚。”
赵把式微微一怔:“马老哥请讲。”
“前些日子,老朽家跟赵家起了争执,带了人去镇上。那六户跟着去的,是豁出命帮老朽的。”马国发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这六户人家,老朽必须先安置。等他们安置妥了,作坊扩了,再考虑其他人。这是做人做事的道理。二位说,是不是?”
赵把式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人家豁出命帮的,不能亏待。”
冯老汉也跟着点头:“有恩报恩,这是做人的本分。”
“那二位回去,跟村里人说清楚。不是老朽不给大家机会,是凡事有个先后。”马国发站起来,拱了拱手,“多谢二位体谅。”
赵把式和冯老汉也站起来还礼,没有再说什么,退出了堂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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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出了院门,走了几步,赵把式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马家老宅的门楣,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马国发,做事滴水不漏。”
冯老汉笑了笑:“要不人家能把家业撑起来?”
两人并肩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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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门外,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村道两边站着二三十个男女老少,有的抱着胳膊,有的揣着手,有的蹲在墙根抽旱烟。看见赵把式和冯老汉出来,呼啦一下围了上去。
“赵叔,马家咋说?”
“冯爷爷,作坊啥时候用人?”
“咱们能不能也进去干活?”
七嘴八舌,你一句我一句。
赵把式举起手,往下压了压,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马老哥说了,来年开春建大作坊,到时候用人,村里人优先。今年的作坊小,先紧着那六户帮过忙的。你们回去等消息,别着急。”
人群里发出一片叹息声。可叹息归叹息,没人敢说什么——马家现在势头正旺,得罪不起。
有个年轻媳妇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赵叔,那六户是啥时候帮的忙?我们怎么不知道?”
赵把式看了她一眼,语气淡了下来:“你家的男人,跟着去镇上了吗?”
那年轻媳妇脸一红,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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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渐渐散了。
有几个汉子还蹲在墙根,抽着旱烟,脸上的表情复杂。其中一个叹了口气,说:“早知今日,当初……唉。”
他没说完,可旁边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当初马云雨挨家挨户敲门,找人帮忙去赵家对峙,有愿意去的,也有不愿意去的。愿意去的,如今跟着马家吃香喝辣;不愿意去的,现在只能蹲在墙根眼巴巴地看着。
后悔也晚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