制糖的事一上手,就再也松不开了。
赵家三天送了四回契书,催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赶。马国发把契书往桌上一拍,没说话,可眉头拧得比麻绳还紧。大郎从岳丈家回来,坐在堂屋里看了半个时辰,越看越闷,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放:“父亲,这里头有几条,儿子也拿不准。”
一家子庄稼汉,突然要经营制糖作坊,就像让牛去拉磨——牛有力气,可找不着道。
没办法,祖父只能问马明远。家里只有这一个读书人。
头一回,是赵家送来一份补充契书,里面夹了一条——“赵家有权定期查验作坊生产卫生”。马明远趴在桌沿上,契书摊开来比他两只胳膊还宽。他看完,放下。
“祖父,这条不能签。打着检查卫生的幌子,迟早要打探秘方。改一下——赵家有权查验成品数量,无权过问生产流程,更不得进入作坊。”
祖父接过契书又看了一遍,点头:“改。”
第二回,三郎从大庙镇回来,说赵家提议把糖价压低两成,走量。马明远正在院子里练字,听见这话,放下笔走到堂屋。
“爹,不能压价。咱们的糖不愁卖,压价就是送钱给赵家。他们想走量,让他们自己去找货源。”
三郎犹豫:“可赵家说,不压价不好卖……”
“不好卖他们不会签契书。签了,就说明好卖。”马明远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清楚,“爹,赵家是做生意的,会做赔本买卖吗?”
三郎愣了片刻,一拍大腿:“对啊!差点被绕进去。”
第三回,是账目结算。赵家送来账本,数字密密麻麻。马明远花了半个时辰从头到尾算了一遍,发现三处疑点——有一笔“官面打点”马家人没跟着去,赵家自己去的;一笔“运输损耗”高得不合理;还有一笔“杂费”干脆没写用途。
他拿着账本去找祖父,指着那三条:“祖父,这三笔账不能认。不是信不过赵家,是规矩得从开头立起来。以后官面打点,必须马家和赵家一起去,两家都出人,当面花销当面清。现在不较真,往后他们更敢伸手。”
祖父让三郎去赵家对账。赵承业面子上不好看,可理亏,最后把那三笔账全划掉了,也答应了往后官面打点两家同去。
———
可马明远知道,光靠这些还不够。
那天夜里,他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写在纸上。写完了,第二天一早去找祖父。堂屋里只有祖孙二人。祖父听他说完,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条凳:“坐下说。”
马明远没有坐。他把纸铺在桌上,一条一条讲。原料分开采买、工序拆成流水线、火候口口相传不落纸、瓮具特制、雇工立严规矩、作坊严禁闲杂人进出。
说完了。堂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祖父把旱烟袋叼回嘴里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光里散开。
“这些,也是书上看来的?”
马明远沉默了一瞬,摇头:“是孙儿自己琢磨的。”
祖父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,背对着马明远,肩胛骨的轮廓把短褐撑起两道棱。
“你才五岁。五岁的人,想得出这些?”
马明远喉咙紧了一下。
“孙儿只是想,马家的东西,不能让人偷了去。”
祖父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老眼里没有怀疑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被人搬开了一条缝。
“按你说的办。”
———
从那天起,马明远更忙了。
每天从私塾回来,放下书就被叫到堂屋。桌上摆着契书、账本、清单,一摊一摊的。祖父在等他,大伯在等他,有时候二伯、父亲也在。
“明远,你看看这条。”
“明远,这个数对不对?”
“明远,赵家又来了个提议,你帮祖父掂量掂量。”
马明远一条一条地看,一条一条地答。他说话不快,可每句都说到点子上。有时候祖父和大伯还在犹豫,他已经把利弊摆清楚了。
二婶黄氏端了一碗鸡蛋水过来,搁在他手边,没说话。马明远接过去,烫得直吸气,还是一口一口喝了。喝完了,又低头翻账本。
四叔从外面回来,推门看见他,嘴里的话有时候会愣一下:“明远也在啊。”像是在跟一个大人打招呼。
一天晚上,马明远在堂屋里给大伯讲解药包配比。大伯坐在条凳上,粗糙的手指头点在纸上,一行一行地跟着念。讲到第三遍,马明远问:“大伯,记下了吗?”
大伯的手停在半空,嘴唇动了动,又去看那张纸。纸上的字他认得大半,可配比的顺序——先麦芽还是先糯米——他皱了皱眉,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最后叹了口气:“明远,这些字拆开我认得,合在一起就绕不清了。”
不是大伯不用心。是这些事本不该由他来教。马明远把方子放下,声音很轻:“大伯,我写下来吧。写下来,您慢慢看。”
———
周夫子布置的课业,马明远开始完不成了。
字写得潦草。周夫子看了,皱了皱眉,没有说重话,只点了一句:“心不静,字就不正。”马明远低着头应了。
放学回到家中,他在炕沿上铺开纸,想补课业。可刚铺开,父亲就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契书:“明远,赵家又改条款了,你帮爹看看。”
他把纸铺开,看了两刻钟,圈出三条问题,等父亲走了,再回头写字,手已经酸了,眼皮也沉了。
然后是背书。第二天在学堂,周夫子拿着戒尺,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。
“马明远。”
马明远站起来,心里一紧。这几日他几乎没时间摸书,前面的内容记得零零散散。他硬着头皮往下背,背到一半,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。那几个字就在嘴边,可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堂屋里安静极了。
前排的李成材转过头来,嘴角往上弯了弯,等着看好戏。他旁边的刘明德也侧过身子,眼皮抬了抬。连平日里不怎么抬头的孙仲武都偷偷瞥了一眼。十几个同窗的目光聚在马明远身上,有的一脸幸灾乐祸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只是单纯好奇——他们都在等,等周夫子的戒尺落下来。
马明远的脸烧得通红,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衣角。
赵崇文坐在前排,脊背挺得笔直,从头到尾没有回头。可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周夫子没有打戒尺。他只是把戒尺放回讲案上,声音不高不低:“明日重背。”
就四个字。可那四个字比戒尺还重。马明远站在那里,感觉到十几道目光像十几根针扎在背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