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边灶房里忙着,那边三郎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一卷纸,低头翻看。那是他昨晚列的采买清单,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篇,有些字不会写,就用圈圈叉叉代替,只有他自己看得懂。
马明远喝完粥,擦了擦嘴,走到父亲的身边,接过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麦芽三石,碎米两石,粗盐五斤,草木灰一筐……一样一样,列得清清楚楚。
马明远皱了皱眉,又看了一遍。
“爹,这清单,不能这么写。”
三郎愣了愣:“咋了?缺什么了?”
马明远没有回答,转身朝堂屋走去。三郎跟在后面,一头雾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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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里,马国发正坐在上首喝茶。马明远把手里的清单递过去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。
“祖父,父亲这张清单,列得太实在了。麦芽三石,碎米两石,粗盐五斤——按这个比例,懂行的人一算便知熬出来的糖是什么成色。若是赵家人看见了,或者在铺子里打听到了,就能推算出咱们的配方。”
马国发的眉头拧了起来。他接过清单,看了又看,脸色渐渐沉下去。三郎站在旁边,脸一下子涨得通红:“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……”
“不是父亲的错。”马明远摇了摇头,语气不急不慢,“是孙儿觉得,咱们得换个法子。工序分了两截,外头人只能看见前半截,配比本来就不好猜。可采买清单要是也照实写,人家顺着物料倒推,还是能摸个七八分。咱们在清单上也得做点功夫。”
马国发抬起头:“什么法子?”
马明远指着清单上的几项,缓缓说道:“采买的时候,顺带买一批无关的物料。麦芽多买两石,碎米也多买两石,再买些绿豆、高粱、黑豆——这些东西跟制糖没有关系。外人就算看见了清单,也分不清哪些是正经原料,哪些是障眼的。”
他停了一停,见祖父没有打断,又接着说:“还有,多买几口锅、几个陶罐,再多买几把柴刀、几捆麻绳。外人看见,只当咱们是普通作坊。就算猜到是制糖,也猜不出具体配方。再加上工序分了两截——外头人连最后一步怎么做都不知道,光凭一张清单想破脑袋,也拼不出完整的东西来。”
“赵家分账是按成本扣除、利润分成的。咱们成本抬高一些,他们分到手的就少一些。当然,不能抬得太离谱,抬得太过他们会起疑。多买些物料囤着,总不是坏事——反正以后也要用。”
马国发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等马明远说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旁边传来灶房那边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还有院子里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声,远远地传过来。
马国发看着马明远板正的小脸,忽然想起他才五岁。这孩子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说话时不紧不慢,像个小大人。可他再沉稳,也还是个孩子——比自己矮了一大截,棉袄袖口磨得发白,指尖还沾着今早练字时染上的墨渍。
“明远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“这些,是你自己想的?”
马明远沉默了一瞬,然后抬起头,迎着祖父的目光,声音平稳:“孙儿在书房看书时,读到过一些兵法。虚虚实实,真真假假,不让敌人摸清底细。用在生意上,想来也是相通的。”
马国发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“三郎,听见了?”他转向三郎,语气比刚才严厉了几分,“按照明远说的改。麦芽多买两石,碎米多买两石,加绿豆、高粱各一石。器具多买几样。清单重新写,别让人一眼看穿。咱们工序分了家,纸面上的东西也得跟着分家。”
三郎连忙点头,从腰后摸出炭条和纸,蹲在地上重新写。边写边嘟囔:“麦芽五石……碎米四石……绿豆一石……多买两口锅……”
马明远站在旁边,看着父亲蹲在地上写字的背影,没有再说。
他没有想到的是,从这一天开始,祖父看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变多了,是变重了——每次遇到产业上的事,祖父都会先问他一句“明远,你怎么看”。
他更没有想到的是,祖父在当晚跟三郎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后来被三郎转述给吕氏,吕氏又在一个傍晚对马明远提起。
马国发说:“明远这孩子,心思比咱们几个大人还细。往后作坊的事,多问问他。他说的,十个里有八九个是对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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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郎重新写好了清单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把纸递给马国发。马国发接过看了看,点了点头,又递给马明远。
马明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麦芽五石,碎米四石,粗盐五斤,草木灰三筐。加绿豆一石,高粱一石,黑豆半石。锅六口,陶罐二十只,石臼两台。柴刀十把,麻绳五捆,竹筛十只,麻布二十匹,油纸十刀。
他看了两遍,抬起头:“差不多了。只是草木灰可以多加两筐。反正不贵,多囤些总能用上。”
“再加两筐。”马国发点了点头。
三郎拿过炭条,在清单上添了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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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灶房里的热气往外冒,混着麦芽和碎米的香气,在晨风里飘散。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,明秀跑得慢,被明顺从后面追上拽了一下辫子,嘴一瘪要哭,黄氏赶紧喊了一声“不许欺负妹妹”。
马国发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,把旱烟袋叼回嘴里,没有点。
“三郎,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三郎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,又把装铜钱的布袋系紧了些,朝父亲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院门。驴蹄声笃笃,在村道上渐渐远了。
四个保丁也牵着驴从院门走了出去,鞭子往肩上一搭,步子又大又快,朝村外官道去了。
马明远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又回头望了望灶房那边。吕氏正和老太太一起把熬好的半成品往木桶里装,袖子卷到胳膊肘,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在祖父旁边的条凳上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祖父,孙儿有个事想说。”
马国发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赵家那边,分账按成本扣除。咱们现在买这么多东西,成本比原先高了一大截。可这些多买的麦芽、绿豆、高粱,往后都用得上。工序分成两截,半成品拉回老宅最后加工,这事赵家不知道——他们只看见成本高了,分得少了,却抓不着咱们的把柄。”马明远说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所以这不算乱花钱。成本高,他们分得少,本该是咱们的,就不用多给他们。工序分家,账上也得分家。”
马国发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看了孙子一眼。
“你方才没说这话。”
“方才说得太快了,怕祖父觉得孙儿啰嗦。”
马国发没接话,嘴角却动了动。他把旱烟袋在桌沿上磕了磕,灰白的烟灰落在桌面上。
“你说得对。不算乱花钱。工序分了家,账也得跟着分。往后作坊的账,分两本记。”
灶房那边的热气还在往外冒,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。马明远低下头,翻开书,这次真的看了起来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