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城外明军大营,营垒连绵,巡骑沿着壕沟往复游走,甲胄映着秋日天光,冷光层层叠叠。察哈尔台吉朝克图,带着两名随从,缓步入营。
朝克图三十余岁,面孔黝黑瘦削,左臂一道深长刀疤,是黑水城血战留下的伤痕。当初他随林丹汗出战,兵败之后拼死突围,辗转回归归化城。额尔克孔果尔特意选中他作为使者,只因他亲眼见过明军铁骑冲锋、火器齐发的威势,知晓明军的战力,说话行事懂得分寸。
中军大帐之内,黄得功正俯身审视铺在案上的漠南舆图,指尖落在归化城方位。亲卫低声入内禀报,归化城使者到。黄得功放下手中炭笔,抬了抬手,命人引使者入帐。
朝克图踏进帐门,右手按在胸口,深深躬身,行蒙古大礼,礼数周全,却不跪拜。黄得功没有起身,只微微抬手示意他落座。朝克图不敢全然坐实,半边身子虚挨在毡凳之上。
帐中风静,朝克图先开口,言语平缓,不急于直奔正题。
“漠南秋寒,旷野多风沙。将军领兵远出塞北,一路奔波辛苦。我家台吉,遣我前来,向将军致意。”
黄得功静静听着,不接寒暄,静待下文。
朝克图又略提几句草场、牧群的闲话,缓缓铺垫,见黄得功神色不动,便收了客套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将军。我家台吉遣我来,只求一问,我部倘若归降,大明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我察哈尔部众?”
黄得功目光落于朝克图身上,语气平直,不带喜怒。
“林丹汗败亡,察哈尔主力溃散。从今往后,漠南蒙古,不再设汗。整片漠南之地,尽归大明疆土。各部落原有草场、人口不予更动,台吉依旧统领本部族人。唯独‘汗’这个名号,从此废除,再不能有。”
朝克图闻言,面部肌肉微微一抽,沉默片刻,开口争辩。
“将军。草原自古,自有规制。自匈奴、突厥,及至我蒙古世代,漠北漠南,向来是草原之人自治,各立其汗。大明天子为天下共主不假,可草原旧事,历来由草原人自主决断。将军此言,未免太过严苛。”
黄得功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,神色依旧沉稳,缓缓答话。
“天子为天下共主,长城以北,漠南草场,皆是天子疆土。你们牧民所用的茶、盐,皆自大明边市而来。林丹汗举兵与朝廷为敌,两万部众,一朝倾覆。你口中草原自治,凭何支撑?凭弯弓,还是凭羸弱战马?”
朝克图一时语塞,张口几番,无言辩驳。他攥紧身上蒙古袍的衣料,指节泛白,稍作思索,再度发问。
“那我察哈尔旧汗的继承者,各部台吉,往后该是何种身份?”
“大汗不复存在。各部台吉,只能管辖本部落牧民。但凡大事,需等候朝廷派来官吏裁断。日后诸部台吉,需按时赴部落议会,议定之事,便是朝廷之令。”
朝克图心中了然,此事再无争辩余地。他缓缓起身,躬身行礼,声音略显沙哑。
“我回去,将将军所言,尽数禀报我家台吉。”
黄得功微微颔首。朝克图转身退出大帐,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向北返程。策马奔出明军大营数里,他勒马回头远眺,连绵营盘之中,火把林立,甲士如林。他凝望片刻,调转马头,扬尘奔向归化城。
数百里外,满桂驻军的河畔营地,另一番会面正在进行。
科尔沁使者朝鲁,是呼伦泰远房侄儿,年近四十,通晓汉话。他领三名随从,择北边偏僻小路,避开明军游骑,跋涉两日,抵达满桂临时扎下的营盘。此刻大军暂作休整,战马卸去鞍鞯,士卒席地而坐,分食干粮,饮水歇力。
朝鲁被引至中军帐前。满桂方才蹲在地上,细看一张羊皮绘制的草原地图,听见通报,起身入帐,朝鲁紧随其后踏入帐内。
满桂没有赐座,亦不命人奉水,立在案前直视朝鲁。
“呼伦泰派你来的?”
朝鲁弯腰行礼:“正是。我家台吉遣我,向将军问一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将军大军向东而来,是要征伐科尔沁,抑或是借道而过?”
满桂言辞干脆:“自是征伐。”
朝鲁腰弯得更低,语气放软,继续以缓兵之词周旋。
“将军,科尔沁与大明,本无深仇。先前随皇太极出战,乃是被胁迫裹挟。我家台吉愿与大明议和,只求免开战祸。”
满桂静听,目光沉凝。他走到帐口,抬眼望向远处草坡,麾下骑兵就地休整,长刀插在泥土,马鞭悬于马鞍。片刻之后,他转回帐内,对着朝鲁开口。
“你回去转告呼伦泰。想要保全部族,趁早归降大明,与金国断绝往来。我知晓科尔沁与金国世代联姻。林丹汗昔日亦与金国有牵扯,如今身死部散。祸福取舍,由你们自己决断。”
听见断绝和金国的往来,朝鲁面色一变,长久沉默。半晌,他缓缓开口。
“将军,此事干系重大,我无权决断,必须回去禀报我家台吉。”
满桂点头,给出时限。
“可以。我给你们三日。三日之后,我大军抵达西拉木伦河。届时,降或战,由科尔沁定。”
朝鲁躬身行礼,退出大帐。上马之时,他回头一瞥,满桂已然转身回到帐中,不再留意使者。朝鲁带着三名随从,策马启程,向西拉木伦河方向赶回。
一路奔波一日半,朝鲁一行人抵达西拉木伦河东岸。抬眼西望,河西缓坡之上,科尔沁大军已然列阵,旌旗在秋风里翻卷,大批战马拴在阵后。朝鲁策马渡河,径直奔赴呼伦泰的中军大帐。
帐内,呼伦泰端坐案前,身侧横放一柄长刀。见朝鲁入帐,抬眼问询。
“事情如何?”
朝鲁立于帐中,一字一句,将满桂的话语完整复述。
呼伦泰听完,长久默然。他抬手抽出半截刀身,寒光一闪,随即缓缓推回鞘中。
“三日。”
朝鲁轻轻点头。
呼伦泰起身,走到帐口。西拉木伦河水自西蜿蜒而来,在坡下转弯,奔往东北。河西草滩之上,部众依序列阵。河东旷野空空荡荡,不见一骑一旗。可他心中清楚,三日之内,满桂八千铁骑,便会自这片荒原之中现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