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南秋意渐浓,茫茫草甸褪去盛夏的翠绿,漫山遍野铺展着枯黄草色,西风过境,卷起满地碎草黄沙,萧瑟肃杀。西拉木伦河蜿蜒横贯科尔沁西南地界,自西向东奔流,至科尔沁本部南侧陡然转折,朝东北旷野延伸而去,天然隔断了东西两方通路,也成了科尔沁本部抵御明军东进的第一道天然屏障。呼伦泰审度地形数日,最终下定决心,将全部主力排布在河道转弯处的西岸缓坡之上,死守此道,阻拦满桂的八千精锐铁骑。
此处河道地势绝佳,河面不阔,秋水清浅,最深不过没过马膝,游牧骑兵可自由涉渡,无天险阻隔,却胜在地势起伏可控。西岸隆起的平缓土坡居高临下,视野开阔,可将整条河道、东岸旷野尽数纳入眼底,是天然的列阵御敌之地。呼伦泰下令,中军牙帐立于坡顶核心位置,统筹全局;沿河岸每隔五十步堆砌碎石土垒,作为岗哨据点与箭矢掩体,层层布防,严阵以待。
历经数日连夜征调、整合各部,科尔沁本部及周边附庸小部落的兵力尽数集结完毕。科尔沁本部数万牧民,筛选出七千余可战青壮,皆是自幼生长马背、精通骑射的游牧健儿;再加上东边依附科尔沁的数个小型游牧部落两千余援军,全军合计九千七百余人,堪堪凑足万余兵马。其中精锐骑兵六千,是常年征战戍守草场的主力,机动性极强;剩余三千余为步卒,多为部落中的壮年牧民,擅使长刀长矛与套马杆,专司河岸驻守、阵地防御。
只是草原部落军备贫瘠,远不及大明边军精锐。全军甲胄参差不齐,九成以上将士身着厚实鞣制皮甲,轻便耐磨却难以抵御明军火铳铅弹与重甲劈砍;通体锻造的精炼铁甲仅有三百余副,尽数配备给中军亲卫、精锐先锋,作为攻坚护己的核心战力。至于火器更是寥寥无几,皆是早年通过后金贸易换来的残次旧械,铳身老旧、准度不足、故障率极高,根本无法形成规模化火力,仅能作为威慑之用。全军战力依旧依托草原传统战法,以弓箭、马刀、长矛为核心,人均配箭二十支,箭矢储备堪堪够用一场恶战。
奥巴立于坡顶高台,迎风西望。西方千里草滩一望无际,枯黄牧草在西风中起伏摇曳,空旷寂静,不见半点人烟铁骑,可无形的滔天杀气早已隔着千里旷野扑面而来。他久经战事,曾亲历黑水城之战,亲眼目睹明军铁骑列阵火铳齐射的恐怖威力,心中早已生出浓重忌惮。
“明军自西而来,必经此河。”奥巴沉声开口,目光紧锁河道,“我军居高临下,以逸待劳,待他们涉水渡河、马腿深陷淤泥阵型散乱之时,万箭齐发,顺势冲锋,可将其死死压制在河道之中,半渡而击,挫其锋芒。”
呼伦泰神色凝重,轻轻摇头,眼底满是忧虑:“你所见的,是最理想的战局。满桂身经百战,绝非鲁莽之辈,绝不会全军正面强攻我方固守的河段。此人用兵诡谲稳妥,必然会分兵迂回,从上下游浅水无人处悄然渡河,前后夹击,断我后路。”
“那我军分兵堵截上下游!”奥巴立刻接话。
“堵不住的。”呼伦泰长叹一声,语气沉重,“我军万余兵马,看似人数多于满桂八千铁骑,可军备、战法、火器、甲胄皆是天差地别。明军皆是百战精锐,军纪严明、阵型规整、火器充沛;我军皆是临时集结的部落牧民,散漫惯战却无规整军阵,皮甲护身难挡火器,正面硬碰,根本撑不过数个时辰。”
这番话直击要害,奥巴默然不语,眼底的战意渐渐褪去,只剩满心焦灼。他心知呼伦泰所言句句属实,草原骑兵的悍勇,在明军的坚甲火器面前,根本不堪一击。
“唯有求援,静待外援。”呼伦泰猛地转身,对着身后待命的传令精锐厉声下令,“即刻分遣信使,全速疾驰!一路北上,奔赴巴林部,一路东进,赶赴扎鲁特部,告知两部领主,满桂明军大举东进,兵锋直指科尔沁,唇亡齿寒,恳请两部即刻发兵驰援,从侧翼袭扰明军,抄其后路!”
精锐骑士领命,翻身上马,扬鞭疾驰,转瞬消失在茫茫草野之中。
待信使尽数出发,呼伦泰再度传令:“遣一使持书西行,奔赴明军大营,求见满桂,言明科尔沁愿议和谈判,暂且稳住明军,拖延战局!”
奥巴微微蹙眉:“我军已然列阵备战,为何主动议和?”
“战是底线,谈是缓兵。”呼伦泰目光深沉,“我军战力不足,唯有拖延时日,待巴林、扎鲁特两部援军抵达,待后金回信驰援,集齐多方兵力,方能与明军一战。若能谈判换取草场安宁、保全部落,不必血战,亦是上策。能拖一日,便是一日生机。”
使者即刻整装西行,怀揣议和书信,奔赴明军方向。科尔沁全军依旧驻守西岸缓坡,日夜操练警戒,严阵以待,只待外援,亦观望谈判结果,整片西拉木伦河畔杀气暗藏、风声鹤唳。
同一时日,千里之外的归化城内,察哈尔残部核心大帐之中,一场关乎部族存亡的激烈争论,正轰轰烈烈上演。
自黑水城大败林丹汗主力溃败之后,归化城便成了察哈尔残部最后的固守之地。城中留守的色棱、图鲁拜琥、塔本一众老臣,以及林丹汗长子额尔克孔果尔,尽数齐聚中军大帐。案上平放着两封来自明军的檄文,一封是之前满桂遣使送来,一封是北线黄得功传至城中,两封书信内容大同小异,皆是勒令察哈尔残部归降大明,弃戈臣服,保全城中人畜老弱,负隅顽抗者,城破族灭。
历经黑水城惨败,如今的归化城早已不复往日强盛。林丹汗亲率的主力尽数覆灭,留守城中的六营残部,历经数次折损、逃散,如今能披甲上马、持械作战的青壮,仅剩三千七百余人,且大多是带伤残兵、老弱新兵,战力孱弱,已然是山穷水尽、岌岌可危之局。
大帐之内,文武各执一词,主战、主降两派势均力敌,争执不休,声浪此起彼伏。
图鲁拜琥素来务实,率先开口,语气坚决:“事到如今,已然无力回天!林丹汗手握两万精锐,尚且一战溃败、下落不明,我城区区三千残兵、匮乏粮草,拿什么抵挡大明?顽抗到底,唯有城破人亡、部族覆灭!归降大明,尚可保全老幼、留存草场,保住察哈尔最后一丝血脉,这是唯一活路!”
“一派胡言!”旁侧老台吉多尔济厉声驳斥,须发皆张,“我蒙古察哈尔世代游牧漠南,世代为王,岂能屈膝臣服于中原王朝?林丹汗虽败,尚且生死未卜,我等身为部族重臣,不思死守疆土、以待汗王归来,反而贪生怕死、拱手降敌,百年之后,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!宁可战死,绝不苟降!”
两派之人瞬间争执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,针锋相对互不相让。大帐之内吵得沸反盈天,僵持不下。
色棱端坐首座,沉默不语,眼底满是复杂纠结。他心底深知,如今的归化城,早已无再战之力。明军火器精良、兵锋鼎盛,黄得功北上收降诸部、步步紧逼,小小一座归化城,根本无力抗衡。可他若不战而降,终究心有不甘,愧对林丹汗托付。战则族灭,降则失节,左右为难、进退维谷。
林丹汗长子额尔克孔果尔静坐末席,始终冷眼旁观,未曾掺和争执。他心中早已盘算周全,暗自与心腹幕僚商议数次,早已定下归降之念。他清楚知晓,林丹汗大概率已然战死,绝无归来可能,察哈尔部族群龙无首、濒临覆灭。唯有归降大明,借助明廷势力,方能保全自身,甚至借机坐稳察哈尔汗位,延续部族传承。
待众人争执稍歇,帐中稍静,额尔克孔果尔方才缓缓起身,声音沉稳,压过满帐嘈杂:“诸位不必争执。汗王出征多日,杳无音信,以时日推算,绝非被困滞留,大概率已然兵败殒命,再无归来之日。察哈尔无主,残兵孱弱军械匮乏,已成绝境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字字恳切:“如今明军两路压境,科尔沁已然岌岌可危,覆灭只在朝夕。科尔沁一破,明军即刻合围归化城,届时我等插翅难飞。死守,唯有全城殉葬;归降,尚可留存部族、保全生灵。”
图鲁拜琥闻言连连附和,主战众臣却怒目而视,愤慨不已。图鲁拜琥性情刚烈,听闻此言,积压多日的怒火瞬间爆发,猛地抬手一拍桌案,巨响震彻大帐。
“谈何归降!明军屠戮我蒙古儿郎、踏平我部族草场,血海深仇未报,岂能卑躬屈膝、摇尾乞怜!”
额尔克孔果尔神色未变,淡然回应:“战乱杀伐,皆是汗王执意抗明招来的祸端,非我部族无辜军民之过。大势已去,徒逞血气之勇,毫无意义,只会葬送全城老弱性命。”
一句冷言,瞬间浇灭帐中大半激昂战意,满帐众人皆是默然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。
首座之上的色棱长叹了一口气,终于开口定调,终结这场无休止的争执:“不必再吵。战无胜算,降难心安。与其仓促决断、铸成大错,不如先行遣使,奔赴黄得功军中,试探明军底线,问询归降条件。”
他目光沉沉,望向南方明军驻扎的方向,语气凝重:“若明廷条件宽厚,可保全部族草场、老幼性命,再议归降;若其意在屠戮灭族,我等再整残兵,死战到底,绝不苟活。”
此言一出,帐中争执尽数平息。两派之人各有考量,尽数默许此策。
暮色沉沉,残阳西坠,余晖染红了归化城的城墙与城头飘摇的残破战旗。色棱独自走出大帐,立于高台之上,南望茫茫旷野。远方烟尘寂寂,杀机暗藏。他望着空荡荡的南天,心中一片茫然,不知即将到来的谈判,会给残败的察哈尔部族,带来一线生机,还是最终的覆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