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者将黄德功的话带到后，立马开启了察哈尔大会。
归化城，林丹汗旧主大帐巍峨依旧，毡帐厚重，内里炭火熊熊，却驱不散满帐沉郁寒凉。昔日威震漠南的汗帐，如今只剩残臣旧部，察哈尔六营残存的二十余位台吉尽数齐聚，帐内鸦雀无声，唯有炭火噼啪轻响。
帐中众人神色各异，心绪纷繁。大半台吉眼底怅然，却暗藏释然。林丹汗主力覆灭，察哈尔大势已去，以归化城区区数千残兵、匮乏粮草军械，根本无力抗衡两路压境的大明精锐。保留部族存续守住自身权位与族人草场，已是绝境之中最好的结局。唯有一人，满腔愤懑，断然不肯接受这既定结局。
额尔克孔果尔端坐次席，面色铁青，周身戾气翻涌。他是林丹汗嫡长子，自幼便被视作漠南汗位的正统继承人，穷尽半生期盼，只为承袭父位、执掌察哈尔，守护祖辈传承百年的草原基业。如今父死师溃基业崩塌，连汗统都要被大明彻底斩断，心中悲愤与不甘瞬间冲破克制。
他猛地起身，周身衣袍无风自动，声线铿锵：“我父毕生征战，驰骋漠南，拼尽一生血汗，方换来察哈尔百年基业、草原万世立足之地！如今他尸骨未寒，你们便要屈膝降明，废掉汗统、背弃先祖！你们这是亲手卖了我父一生功业，卖了整个察哈尔！”
满帐台吉尽数沉默，无人敢轻易接话。无人不知他所言属实，可大势碾压，气节早已换不来生机。
额尔克孔果尔目光扫过众人，眼底满是失望与怒意，厉声再喝：“大明要废我汗位、断我传承！你们贪生畏死、贪恋权位，甘愿俯首称臣！若你们执意归降，便先斩我首级，拿去献与明军邀功！我额尔克孔果尔，宁死不降，绝不做俯首乞怜的亡国之人！”
激昂话音落定，帐内依旧死寂。无人附和他的孤勇，亦无人公然斥责他的固执。白发老台吉多尔济缓缓起身，对着这位落魄汗嗣拱手回话：“少主，我等无人愿背弃汗王舍弃基业。可世事至此，早已无力回天。黑水城一战，汗王两万精锐顷刻覆灭，我等留守归化城的残兵不足四千，六营散落部众远在各地，来不及集结、无力驰援。以数千疲弱残兵，抗衡大明数万精锐，无异于以卵击石，徒增族灭惨案！”
“不降，便是全城殉葬、部族覆灭！我等守得住气节，守不住万千老弱妇孺的性命啊！”多尔济长叹一声，道尽所有人的无奈。
帐中零星几位老臣心生恻隐，暗自垂首，默默认同额尔克孔果尔的悲愤，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公然支持他主战。大势所趋，人心早已涣散，无人愿为虚无的汗统，搭上全族性命。
身居侧位的色棱，始终端坐默然，一言不发。他地位尊崇，是察哈尔硕果仅存的元老，深得各部敬重，却从未受林丹汗托孤遗命。他眼底藏着深深的不甘，惋惜林丹汗毕生基业毁于一旦，心疼百年察哈尔就此没落，可心中清明透彻，深知再战必亡，归降已是唯一活路。两难之间，他选择闭口不言。
额尔克孔果尔环视满堂，看着一众昔日追随父亲、如今畏战求降的旧部，满心悲凉，再无半分争辩的力气。他重重冷哼一声，拂袖落座，周身戾气沉沉，大帐之内再无一人言语。这场关乎部族存亡的议事，最终不欢而散。
众人纷纷起身散去，主战派寥寥无几势单力薄，主降派台吉却并未各自回帐，而是悄然相约，齐聚到侧边一处隐秘小帐之中，闭门密议。参与密谈的皆是各部实权台吉，图鲁拜琥、塔本、多尔济尽数在场，刻意瞒着色棱，不愿让这位元老牵扯其中。
小帐之内，气氛凝重压抑。多尔济率先开口，打破沉寂：“如今大局已定，归降大明是唯一生路。唯独额尔克孔果尔执意执拗、逆势而为，此人一日不除，便是我等归降路上最大的隐患。”
性情刚烈的图鲁拜琥当即应声，语气果决狠利：“此人不识时务、固执误族！依我之见，直接将其拿下斩杀，斩除祸根，携其首级奔赴明军大营，以示我等归降诚意，免去后续所有纠葛！”
此言一出，帐内顿时响起细碎争议声，众人各持己见拉扯不定。塔本缓缓摇头，出言劝阻：“不可。他终究是林丹汗嫡子，是察哈尔正统少主。无故斩杀汗嗣，寒了草原各部人心，传出去我等终生背负弑主叛主的骂名，颜面尽失，后患无穷。”
帐中众人纷纷沉吟附和，不少人面露犹豫，心生忌惮。纵然决意归降，可诛杀先汗子嗣，终究是大逆不道，无人愿背负这般骂名。
众人反复权衡、争执半晌，最终定下万全之计。生擒软禁。塔本缓缓道出谋划：“额尔克孔果尔如今滞留归化城，心中愤懑难平，定然不会久留。用不了几日，他必然会动身返回自家部落，收拢残余部众。我等只需暗中派人盯紧其行踪，摸清他返程路线与时日，待他带队离开归化城、行至半路僻静无人之地，即刻出动精锐人手，就地将其生擒扣押。”
“他随行不过数十亲兵护卫，我等多派人手以众制寡，事成之后，将其直接送往明军大营，交由黄得功处置。既向大明彰显我等归降诚意，又不落弑主骂名，一举两得。”
此计稳妥周全，瞬间抚平所有争议，帐内众人尽数点头默许，再无异议。
密议结束，众人悄然散去，各自归帐蛰伏，暗中派人紧盯额尔克孔果尔的一举一动，静待最佳时机。此刻的额尔克孔果尔，满心皆是悲愤与不甘，全然未曾察觉周遭暗流汹涌，更不知一众昔日父之旧臣，已然暗中布下罗网，将他视作献给大明的归降筹码。他只觉归化城人心涣散、物是人非，愈发坚定了早日返程归部、收拢残众、固守基业的念头，对近在咫尺的危机毫无防备。
崇祯五年，秋。浙江嘉兴，海宁近海江面晚风萧瑟，潮声阵阵。暮色沉沉，渔火零星点点，散落江面。一艘近海渔舟趁着退潮，缓缓靠上嘉兴城外的运河渡口，打破了江畔的宁静。
船老大纵身跃上岸边青石，望着船舱内奄奄一息的青年，对着值守的打更老者高声呼喊，唤人相助。
船舱之中，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蜷缩侧卧，满身衣衫破碎、湿透不堪，肌肤被海水浸泡得发白浮肿，身上遍布斑驳伤痕，嘴角、额角皆有结痂血痕。他赤脚露足，浑身瑟瑟发抖，早已没了半分气力，唯独一双眼睛，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与彻骨寒意。
“老人家，快搭把手！”船老大语气急促，“这人是我近海捕鱼时救下的，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整整两日，狂风巨浪都没把他卷走，算是捡回一条性命！问他来历，他口齿含糊惊魂未定，只拼着一口气，执意要上岸报官，说有天大的案子要诉！”
打更老者连忙上前，俯身打量。青年勉强撑起残破的身子，眼神涣散，死死抓着船舷，拼尽余力开口，嗓音沙哑干涩，近乎失声：“我……我要见官！我要报官！有滔天大案！无数百姓……无数性命，尽数遭难！”
老者心中一凛，不敢怠慢，连忙俯身搀扶，将这死里逃生的青年扶上岸边。青年双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，双腿发软、几欲跪倒，踉跄着稳住身形，望着眼前灯火零星的嘉兴城，积压多日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崩塌，泪水混着脸上海水、血水肆意滑落。
老者不敢耽搁分毫，连忙搀扶着这名满身伤痕、死里逃生的幸存者，踏着暮色夜色，一路快步奔赴嘉兴县衙。
此刻的嘉兴县衙，灯火初上。此时知县是张凤翥，崇祯四年新科进士，上任未满一年，素来以清廉刚正、铁面无私闻名全境，是罕见的清官。上任以来，他不惧地方豪强、乡绅权贵，严打豪强劣迹、减免贫民赋税、断案公正无私，刚直敢言，新政出台后，他积极推进，不惜顶撞上差，执意落实在嘉兴百姓心中声望极高。
夜值衙役听闻门外有人身负奇冤、连夜击鼓报大案，不敢懈怠，即刻入内禀报。沉沉夜色之中，一桩惨无人道的惊天黑案，随着这名沧海逃魂的上岸报案，即将在嘉兴这座浙中大县，轰然揭开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