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草原长风浩荡,卷着漫天黄土,横扫黑水城北境的千里草滩。
短短半月之间,这片沉寂多日的旷野彻底变了模样。连绵不绝的毡帐拔地而起,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,从正北土坡一路铺向西边草场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整片营地最扎眼的,是居中制高点的那顶鎏金中军大帐。
金帐矗立孤坡,凌驾万帐之上,帐顶鎏金饰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耀眼夺目,是整个草原最尊贵的象征。帐前两面大旗迎风狂舞,一面是察哈尔世代相传的玄黑狼头旗,獠牙狰狞、煞气逼人。
三千科尔沁借来的精锐骑卒,便扎营于西侧草场。这支兵马是林丹汗特意借来的生力军,人马精壮、弓马娴熟黑水城八千守军,对阵两万一千联军,近三倍碾压之势,牢牢锁死了整片战场。
林丹汗立在金帐帐口,一身镶铁兽皮战甲,身姿挺拔,眉眼沉冷,周身裹挟着上位者独有的威压。他并未急着落座,目光穿透漫天风沙,死死锁住南边不远处的黑水旧城。
身后的乌力吉垂首躬身,大气不敢出,周身紧绷。
林丹汗声线低沉:“你此前报来,黑水城仅有三五千人。”
“回汗王,当时的确如此。”乌力吉语声干涩,“这几日,苏尼特、阿巴嘎、浩齐特诸多小部,接连投奔,日夜不绝,如今城内城外,已聚数万口。”
林丹汗眸色骤沉,眼底掠过一抹戾气,他抬步踏入中军大帐。
帐内文武将校分列两侧,肃立无声。桑噶尔寨一身戎甲,面色冷峻,立于左首,是此战主战的核心将领;巴特尔伫立右列,身形挺拔却神色晦暗,周身无半分战意;其余各部台吉各司其位,帐内气氛肃穆压抑,落针可闻。
下首客座之上,科尔沁台吉奥巴端坐其间。此人年近四十,面色温润,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雕花银碗,看似随和,眼底却藏着算计与观望。
“人皆到齐?”林丹汗落坐虎皮交椅,声线平淡,却自带威严。
“尽数到齐。”乌力吉应声。
林丹汗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帐,最终定格在巴特尔身上,目光沉沉,带着审视之意。
“巴特尔。”
巴特尔心头一紧,跨步出列,躬身行礼:“末将在。”
“我命你驻守此地、围堵叛部,初衷为何,你可知晓?”林丹汗语速极缓,“我要你截断通路、封锁四方,杜绝任何部族投奔额林臣,困死城内叛众。”
他抬眼看向巴特尔,眼底寒意渐浓:“你在此驻守二十日。二十日之前,黑水城仅有三千残部。二十日之后,叛众暴涨至数万兵力增至八千。苏尼特、阿巴嘎、浩齐特,一部接一部,从你的眼皮底下汇入敌城。”
“你的游骑何在?你的探马何在?你封锁的防线,形同虚设!”
帐内瞬间死寂。桑噶尔寨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,冷眼旁观,一言不发。
巴特尔脊背紧绷,心底五味杂陈,他并非懈怠渎职,只是心底早已不认同林丹汗的国策。
草原苦寒,倚仗大明边市盐茶粮铁度日。可林丹汗一意孤行,依附穷困的后金,悍然断绝互市,硬生生断了万千牧民的活路。百姓日子苦不堪言。
额林臣自立黑水城,守一口活水、辟一方生路,给了绝境牧民一线希望。天下苦林丹汗久矣,各部投奔,是求生,是顺民心,绝非一己叛逆。
他仅有三千兵马,若强行截杀、四面堵截,只会徒增伤亡、屠戮同族。这般违逆民心的战事,他打不下,也不愿打。
巴特尔沉默片刻,最终单膝跪地,俯首请罪:“末将兵力单薄,无力全面封锁。且牧民求活心切,奔逃不绝,难以禁绝。末将无能,请汗王降罪。”
“无能?”林丹汗眸色更冷,“你围城不攻不堵,看似驻守,实则坐视叛势壮大。你是无能,还是无心?”
巴特尔肩头微僵,却无从辩驳,只沉声道:“末将知罪。”
林丹汗凝视他良久,眼底戾气翻涌,最终却缓缓抬手,压下怒火:“起来。”
“大战在即,正是用人之时。暂记你过失,待此战落幕,再行清算。”
巴特尔缓缓起身,悄然退后半步,身形愈发疏离。
林丹汗不再理会他,转头看向客座的奥巴,语气稍缓:“奥巴台吉,科尔沁将士千里驰援,一路劳顿。今日全军休整一日,养精蓄锐。明日开战,你的兵马驻守西侧,压阵截杀,堵死敌军西逃之路。”
奥巴含笑颔首,态度恭谨:“汗王放心。我科尔沁将士既已至此,必全力助战,绝不袖手旁观。”
他转头看向乌力吉,沉声传令:“明日清晨,遣使者入城。告知额林臣,我已亲至前线。念同族血脉,给他最后一次机会。若肯卸甲归降、重回王帐,过往罪责,一概豁免。”
话音一顿,他眼底寒光乍现:“若他执迷不悟、负隅顽抗,明日日出,我两万铁骑,踏平黑水城!”
乌力吉躬身领命:“遵命!”
当夜,黑水城彻夜灯火通明。
额林臣独立城头,晚风猎猎,吹得他衣袍翻飞。他抬眸北望,整片北方草滩火光连片,万家灯火绵延数里,映红了半边夜幕。中军金帐的灯火最为炽盛,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盘踞高地,虎视眈眈盯着这座残破孤城。
巴根快步登城,立于他身侧,望着北方连片火光,神色凝重。
“林丹汗亲率主力抵达,明日,必有动作。”
额林臣眸光平静淡淡开口: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明日大概率会遣使者劝降。”巴根蹙眉道。
“随他。”额林臣语气淡然,带着磐石般的笃定,“他劝他的降,我守我的城。无话可谈,无路可退。”
同一时刻,杀虎口外。
夜色沉沉,山坳背风之处,密林掩映之间,一万大明铁骑悄然蛰伏。
周遇吉、王廷臣、李国柱、孙应元、马科诸位将领尽数齐聚,三路骑兵划分完毕,人人屏息凝神,整支大军如同蛰伏的猛兽,隐于荒野,蓄势待发。
满桂立于中军小帐之内,一盏油灯摇曳微光,照亮案上舆图。他指尖按着泛黄的图纸,目光死死锁定黑水城方位,神色冷峻。
“此地至黑水城,骑兵疾驰三日可至。”满桂沉声道,“我部改速为缓,四日夜潜行,昼伏夜行、避人耳目,不张扬、不暴露。”
王廷臣上前一步,沉声问道:“将军,为何不直扑林丹汗中军金帐,一击破敌?”
“金帐兵甲最盛、守备最严,是硬骨头,强攻必损精锐。”满桂断然道,“桑噶尔寨所部守备西侧,兵阵松散、防备疏漏,是敌军软肋。先破弱敌、乱其阵脚,再击中军、溃其主力,方为万全之策。”
他当即分派将令,条理清晰:“王廷臣率三千骑,绕道东侧,截断桑噶尔寨与中军的联络,断其退路;周遇吉率三千骑,绕行北侧,迂回包抄,牵制敌军侧翼;我亲领四千主力,直扑南侧,正面突袭。三路合围,一战乱其全军。”
“若额林臣守军撑不住怎么办?”有将领沉声发问。
满桂抬眸,目光笃定:“他撑得住。黑水城有城可守、有水可依、人心可用。草原部族不擅攻坚,林丹汗围而不攻二十日,便是佐证。他耗得起,林丹汗耗不起。”
“我们无需早战,只需待敌军全力压城、阵脚尽出之时,抄其后路、雷霆突袭,一举重创林丹汗主力,破其草原霸权,稳固大明边墙。”
诸将尽数躬身领命:“遵将令!”
将令既定,全军肃然。
满桂目光坚定,沉声落下最终将令:“明日入夜,全军拔营。四日之后,黑水城下,决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