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驾自南坡村返跸,没回西安城。
车驾在路口稍停,崇祯掀帘望了望北边的黄土官道,只说了一句:“去固原营。”
曹化淳刚要劝 “边镇粗陋、未曾预备”,崇祯已经放下车帘。车轱辘一转,径直向北,碾着黄土路往固原镇大营去了。
没传旨,没差人提前通报。连总督洪承畴都被落在了后面,只带了十余骑护卫,轻车简从,直扑营门。
守营的门军见一队车马直奔营门,还当是过路的商队,提着长枪上前拦阻。曹化淳翻身下马,只亮了半面腰牌,那小兵脸色 “唰” 地白了,枪都差点掉在地上,转身就往营里跑,连通报的声音都劈了叉。
固原总兵吴自勉正在校场看操,闻报吓得披甲都来不及系绳,拖着甲叶就往营门冲。等他喘着气跑到门口,崇祯已经站在了校场边的土坡上,看了足有半柱香工夫。
校场上尘土漫天。
步卒们操演长枪,进退回旋,动作齐整得像一个人。喊杀声撞在土墙上,嗡嗡作响。人人甲胄上蒙着黄土,汗顺着脸往下淌,冲出道道泥印,却没一个人慢下半拍。
崇祯负手站着,目光扫过阵列,点了点头:“是练过的。阵型排的不错。”
吴自勉慌忙躬身:“臣治军无状,有失远迎,望陛下恕罪!”
崇祯没回头,也没怪罪:“这不是练得很好么。朕本就是突袭而来。走,去伙房看看。”
这话一出,吴自勉的汗 “唰” 地就下来了。
他紧赶两步想劝,又不敢拦,只能跟在后面,额头的汗顺着甲片往下滴。
伙房就在校场侧边,两口大黑铁锅支在土灶上,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崇祯走过去,伸手就掀开了锅盖。
热气扑面。锅里熬着小米干饭,混着白菜萝卜,油星子零星飘着,搅两下才能翻出几块肥肉丁。旁边筐里摞着粗面窝头,个个硬邦邦的,磕在锅沿上当当响。
崇祯用饭勺搅了搅,回头看向身旁的伙头军:“平日都吃这个?”
伙头军腿肚子直打颤,磕磕巴巴:“回、回大人!平日小米饭就咸菜。隔、隔三五日炖回肉。边镇粮紧,不敢顿顿见油……”
“这怎么行,战士们流血流汗,光吃这些,身体怎么挡得住。” 崇祯把锅盖轻轻盖上,没生气,也没斥责,转头对曹化淳道,“去,支些银子。今日全营加肉,再搬两坛酒,给弟兄们驱驱寒。”
“就用朕的私银。不要动军营粮秣,也不用地方出钱。”
吴自勉 “噗通” 就跪了,甲叶撞得哐当响:“陛下!臣治军无方,使陛下见边军清苦!臣万死!怎敢动陛下内帑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 崇祯伸手虚扶了一把,“边镇苦寒,弟兄们天天风吹日晒,替朕守着国门,扛着北虏。总不能让人家连顿痛快肉都吃不上。”
“这件事与你何干,大灾之年,物资紧张,朕不怪你。”
传令兵扯着嗓子,把 “陛下赏全营吃肉管够” 的话,在营里喊了三遍。
起初营里静了一瞬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紧接着伙房那边先炸了锅,随即欢呼声从校场、营房、马棚各处涌起来,嗡的一声,像炸了雷。
兵丁们你看我我看你,都不敢信。直到看见伙房的人真的抬进来两口肥猪、半扇剥好的羊,个个眼睛都亮了。有个小兵手里的长枪 “哐当” 砸在脚面上,都忘了疼,只顾着盯着猪肉傻笑。
随行的护卫校尉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,挡在崇祯身前 —— 兵丁们越围越近,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,怕失了规矩惊了圣驾。
崇祯抬手就把护卫拦了回去。
“怕什么。” 他望着围过来的兵丁,嘴角带着点笑意,“都是给朕守国门的弟兄,都是最忠心的人。在这儿,哪里会有什么安全问题。”
这话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前排一个满脸横肉的老把总,当即单膝砸在地上,嗓门大得震耳朵:“陛下!俺们守边,吃点苦算个啥!有陛下这句话,俺们就算死在边关上,也值了!”
“值了!”
“誓死效忠陛下!誓死守大明!”
喊声此起彼伏,越聚越高,震得营墙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。
有激动的小兵往前挤,被自家百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:“挤什么挤!惊了陛下要你脑袋!”
自己却抻着脖子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崇祯,笑得满脸褶子。
当晚的饭,没设在总兵官厅。
崇祯就坐在校场中央的土台子上,跟兵丁们一样,端个粗瓷大碗,小米饭就炖肉。边军汉子糙,不会说漂亮话,就轮流端着酒碗过来,往地上一蹲,啥也不说,仰头干了,抹抹嘴就笑。
崇祯也不推,来者不拒,一碗接一碗地喝。曹化淳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,又不敢劝。
酒喝到半夜,营里的笑声就没断过。
次日天明,圣驾启程。
本想寅时悄悄走,不惊动众人。可刚出营门,崇祯就愣了。
道两边站满了兵。
从营门口开始,沿着官道,一直排出去十里地。全营的人差不多都来了,都换了干净的军袄,站得笔直,没人指挥,没人说话,就静静看着车驾过来。
等车走到跟前,不知谁先开的口,“陛下保重” 四个字,顺着队伍一路传下去,此起彼伏。
有年轻的小兵,踮着脚蹦着高挥手,就想让陛下多看自己一眼。有老兵抹着眼角,手举得老高,车驾走出去老远了,还僵着不肯放下来。还有几个愣头青,跟着车轱辘跑出去半里地,被百户长拎着领子拽回来,还伸着脖子往远处望。
有个小兵跑得太急,布鞋都掉了一只,光脚踩在黄土路上,浑然不觉,只顾着挥手。
车帘半掀,崇祯坐在车里,一路抬着手,轻轻往两边示意。
走出去很远了,回头望,身后还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,举着的手像一片沉默的林子,久久不散。
曹化淳低声道:“皇爷,边军粗鄙,不懂规矩,惊扰圣驾了。”
崇祯摇摇头,目光还落在远处的人影上。
“懂不懂规矩不要紧。” 他轻声道,“心是真的。”
“这才是大明的边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