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尼特部的台吉名叫班第,四十来岁,肩膀上有一道旧刀疤。那道疤是二十年前跟林丹汗西征时留下的。那时候他父亲还在,苏尼特部还是察哈尔的膀子。如今父亲死了,他成了台吉,苏尼特部却成了察哈尔的尾巴。断市之后,尾巴最先被冻掉。
班第的营地在察哈尔北边,离黑水城三百多里。额林臣的檄文送到时,他正坐在帐里发愁。他把那卷桦树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最后折起来,塞进靴筒里。
他叫来弟弟巴图和几个心腹百夫长,问了一句话:“额林臣在黑水城,汗王在王帐,我们去哪边?”
巴图说:“如今继续跟着汗王走,是死路一条,这几年我也看出来了,明国那里出了一位不得了的皇帝,如果说,林丹汗是狼,金国皇太极是豹子的话,那明国的皇帝就是个老虎,狼和豹子加在一起也是打不赢老虎的。”
“那咱们就走。带上所有人。马、人、刀,全带上。走之前,把王帐派来的那个税官捆了,扔在路边。别杀他,让他回去报信。”
巴图问:“报信?那汗王不就知道我们反了?”
“就是要让他知道。”班第说
当夜,苏尼特部拔营。能上马的四百多骑,加上赶着牛羊的男女老少,一共两千余口。他们走得不快,可走得齐。班第在前面带路,巴图殿后。
三天后,他们到了黑水城外。
额林臣亲自出城来接。
班第说:“请您收下我和我的部众”
“来了就好。”额林臣拍了拍他的肩
苏尼特部的人进城时,黑水城里已经挤满了人。城外连片都是新支的破帐。额林臣让人在城东划了一片空地给班第,又让巴根从库存里拨出十袋盐,先分给苏尼特部的老人孩子。
班第问:“汗王那边,来了多少人?”
“四千。”额林臣说,“桑噶尔寨一千,巴特尔三千。”
“不多。”班第说,“光是我们两家合起来,能战的过了两千。加上先前投奔的,三千有余。再有人来,就能撑住。”
班第来的消息传出去后,第三天,从西边来了阿巴嘎部的一支。第五天,从北边来了浩齐特部的远支。第六天,又来了两个小部族,合起来三百多口。到第十天,黑水城外的帐子已经连成了片。额林臣让人点了一遍,能上马作战的,过了六千。
林丹汗的探子把这些报回王帐。林丹汗听完,没说话。他知道额林臣在涨,可他的兵不能全压上去。六营里有人已经开始装病,有人推说马瘦。他只好派人去科尔沁借兵,如果只靠自己,恐怕没有必胜的把握。
大同。
满桂回到大同已经半个月了。他这半个月没闲着。探马一批一批往草原上撒,回来的都说同一件事:额林臣反了,林丹汗围了黑水城,两边在对峙。
满桂听完,把茶碗往桌上一墩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得很。”
左右问:“将军,好在哪里?”
“当年皇太极西征,与林丹汗对峙于归化。我趁他后方空虚,一锤子砸下去,烧了他归化城的粮。”满桂说,“这次,轮到我看他们了。让他们先斗。斗得越狠,我这一锤子下去,越响。”
他让人把大同、宣府、偏关、老营堡的骑兵全数调来。三日内,各路人马到杀虎口外集结。一共一万骑兵。
满桂把这一万人分成三路,每一路里,都有重骑、有轻骑、有火枪骑。满桂的意思很明白:每一路都能独当一面,合起来又能互相策应。
北路:周遇吉领三千五百骑。
这一路从杀虎口出边,绕到黑水城北边,打桑噶尔寨的营。周遇吉带的人里,有重甲骑兵八百骑——人马俱披铁叶甲,头盔带面帘,是满桂这些年攒下的底子。这八百人不冲锋则已,一冲就是往阵线最硬的地方砸。另外还有板甲衣骑兵一千二百骑,穿的是工部新造的胸甲、臂甲、护腿,比传统铁甲轻便,比皮甲结实。剩下的一千五百骑,是轻骑配火铳和短矛。
东路:王廷臣领三千骑。
这一路从东边插进去,断林丹汗的退路。王廷臣带的人里,有板甲衣骑兵两千骑——这批人是宣大之战后新编的,专练冲阵和追击。另外一千骑,是中式布面甲骑兵,甲片缝在厚布里头,比板甲衣旧些,可也能挡刀箭。
南路:满桂亲自领三千五百骑。
这一路从南边压上,是合围的最后一锤。满桂自己带的人里,有重甲骑兵六百骑,是宣府镇最老的底子。另外还有轻骑两千九百骑,全是配弓、配火铳的快马。这部分人不打硬仗,专在战场上找缺口、追溃兵、断粮道。
三路合起来:重甲骑兵一千四百骑。板甲衣骑兵三千二百骑。中式布面甲骑兵一千骑。轻骑火铳骑四千四百骑。 加上辅兵马夫,正好一万出头。
满桂把他们叫到大同镇的中军堂,铺开一幅羊皮舆图。图上山川、河流、营地、边墙,标得密密麻麻。
“黑水城,在这里。”满桂用刀尖点了点图上的黑点,“林丹汗的兵,围在城北和城东。城西有个口子,是他们故意留的。”
周遇吉问:“将军的意思是,从西边口子打?”
“不打西边。”满桂说,“打北边。北边是桑噶尔寨的营,比巴特尔好打。先冲桑噶尔寨,把林丹汗的兵调动起来。等他们往北边靠,王廷臣从东边插进去,断他的退路。我带轻骑从南边压上,三面合围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?”王廷臣问。
“不急。”满桂说,“再等半个月。等额林臣那边再涨点人。等林丹汗再往黑水城添兵。等他们两边都累了,我们再动。”
“可额林臣才三千多人。”李国柱说,“撑得住半个月吗?”
满桂看了他一眼:“撑不住,也得撑。他撑不住,林丹汗就撤了。林丹汗撤了,我们打谁?”
没人再问。
满桂把舆图卷起来,交给周遇吉:“三日内,各路人马到杀虎口外集结。马料、干粮、火药,全带足。每人双马,换着骑。到了杀虎口,听我号令。”
众人应声出帐。
满桂一个人留在中军堂。他走到窗前,望了望北边的天。风从草原方向吹来,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。他想起宣大之战那会儿,自己带着八千骑突袭归化城。那时候皇太极的主力在宣府,后方空虚。他一把火烧了后金的粮草,让皇太极在宣大撑不下去。
这回不一样。这回不是烧粮。这回是要把林丹汗和额林臣一起收拾。
“让他们斗。”满桂低声说,“斗得越狠,我这一锤子,越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