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晓,朔风不止,苍茫草原一片肃杀。
林丹汗大营率先响起低沉的聚兵号角,穿透清晨的薄雾。连绵营帐之间,无数蒙古骑士纷纷翻身上马,有条不紊列开阵型。联军排布在黑水城北的开阔草滩上,气势滔天。
林丹汗深谙草原作战之道,最前列,是一众被征调的附庸部落骑兵,人马混杂、甲仗不齐,是他刻意摆在阵前的消耗之力;中部是壁垒森严的察哈尔本部精锐,甲胄鲜亮、弓马娴熟,是整场战事的核心杀招;西侧草场之上,科尔沁三千铁骑按兵不动,冷眼旁观,只作压阵之势。
整座军阵层层递进、攻防有序,皆是蒙古骑兵最擅长的疏散阵列,马距开阔,进退自如,随时可奔袭、可迂回、可撤守,将草原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极致。
黑水城南门缓缓开启,厚重的城门推开沉闷的声响,打破旷野死寂。
额林臣亲率两千精锐出城列阵,背靠坚城,步步沉稳。相较于对面漫山遍野的大军,这两千人马寥寥无几,阵线短促单薄,却人人凝神戒备、持枪挽弓,阵型紧凑紧实,无半分怯战之意。
按照战前部署,额林臣将出城士卒分为三层阵列:前排尽是善射弓骑,蓄势待发;中排为持刀死士,专斩马足、近身搏杀;后排为接应预备队,随时补阵驰援。城头之上,剩余守军、青壮、老弱尽数就位,滚木、礌石、箭矢堆积如山,妇孺搬运物资,老卒值守垛口,全城上下,众志成城。
班第披甲立于额林臣身侧,目光扫过对面层层叠叠的敌军阵型,沉声开口:“汗王心思昭然,拿附庸部落当炮灰,是想先耗损我军战力,再以精锐碾压。”
额林臣按稳腰间长刀,眼神冷冽,直视前方敌阵:“他就是要以最小的代价,试探我们的底线。今日之战,不求胜,只求稳。顶住三轮冲击,即刻回城固守,绝不与他旷野鏖战。”
话音落罢,他双腿轻夹马腹,单人独骑,缓缓向前踏出阵列。
对面敌阵之中,一骑亦是缓缓出列。
林丹汗一身素色皮袍,未披重甲,仅悬腰刀、手执马鞭,身姿挺拔孤傲。他身后仅随乌力吉一人,二人并辔而行,止于两军阵中央,与额林臣相距三十余步,遥遥相对。
北风呼啸,吹动二人衣袍,旷野之上万籁俱寂,数万将士屏息凝望,唯有风声猎猎。
林丹汗居高临下,目光扫过额林臣身后残破孤城与单薄兵阵,率先开口。
“额林臣,你我同族同脉,同出察哈尔王族,是成吉思汗的子孙。你回头看看身后的黑水城,残垣断壁、兵微将寡,凭这点人手、孤城一座,就敢与我对峙?你拿什么赢我?”
额林臣神色未动,声音沉稳有力:“我不靠城池坚固,不靠兵马众多。我靠的是万千流离失所、只求一线活路的草原百姓。”
“百姓?”林丹汗嗤笑一声,眼底满是不屑,“乱世争霸,从来只论强弱,我掌察哈尔金帐,统蒙古诸部,手握重兵威压草原。你区区数千残部,螳臂当车,不过是自寻死路。”
他语气稍缓,带着最后一丝劝降之意:“我念同族情分,今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卸甲归降,随我回王帐。过往叛逆之罪,我一概不究。你麾下部众,尽数归还原牧地,安稳度日。此事,就此作罢。”
额林臣目光骤然锐利,直视林丹汗:“同族情分?汗王何曾念过同族情分?”
“你为一己争霸野心,悍然断绝大明互市!断盐、断茶、断铁、断粮,让草原万千牧民无以为生、饥寒交迫!你为割据自立,私通贫瘠后金,引外势乱草原!”
“你一心想着三分天下、称霸漠北,可你从不看麾下族人疾苦!后金自身难保自顾不暇,根本给不了草原半点生机!你所谓的宏图霸业,不过是拿全族性命,填你一人的野心!”
乌力吉闻言上前半步,厉声呵斥:“额林臣!休得妄议汗王大业!大势所趋,依附后金方能立足,归顺汗王才是你唯一活路!”
额林臣根本未理乌力吉的叫嚣,目光死死锁住林丹汗,语气决绝:“你问我为何反你?不是我要反,是你亲手断了所有草原人的活路!”
“你想争霸天下,便让千万族人替你陪葬。纵观漠北,人人思变、人人离心。大汗,你坐拥金帐雄兵,失尽天下人心。你口口声声说我找死,殊不知,你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!”
这句话轰然落地,震彻旷野。
林丹汗脸色瞬间铁青,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消散,杀意翻涌。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族弟,良久,才压下胸中怒火,声线冷得如同寒冬坚冰。
“好。好一个伶牙俐齿。”
“额林臣,你真敢与我交战?”
额林臣毫无半分惧色,策马稳立风中:“你以为我在虚张声势吗?”
林丹汗再不多言,眼底只剩冰冷杀意,猛地勒转马缰,转身疾驰归阵。乌力吉紧随其后,神色愤然。
额林臣亦敛尽锋芒,从容拨马,缓步退回己方阵线之中,立在阵前,静待一战。
下一刻,荒原之上,进攻号角骤然炸响!
高亢凌厉的号角撕裂长空,震动四野。军令一出,无敢不从。最前列的附庸部落骑兵,纵然人人畏战、心生抵触,也只能硬着头皮,催马而出。
第一波,五百附庸骑兵散作开阔横阵,不疾不徐,借着马速逼近,至百步之内,齐齐挽弓,漫天箭矢呼啸而出,如雨般泼向黑水城前的守军阵列。
“举盾!射箭!”
额林臣一声令下,前排弓手俯身格挡,同时拉弦回击,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迎敌。两军箭雨在空中交错碰撞,簌簌作响。数匹冲锋在前的附庸战马中箭倒地,骑手摔落草滩,瞬间被后续马队踏过。
一轮对射过后,附庸骑兵已然冲到三十步开外。额林臣当机立断,前排弓手迅速后撤装填箭矢,中排持刀死士踏步上前,稳稳压住阵线。
蒙古骑兵擅长奔袭远射,短兵相接便是短板。大明边军出身的死士深谙近战搏杀之术,沉腰跨步,专斩马腿。寒光起落之间,数匹战马应声跪倒、翻倒,马上骑士纷纷坠落,瞬间丧失战力。
第一波冲击,转瞬被破。残余附庸骑兵不敢恋战,纷纷拨马回撤,阵前丢下数十具尸体。
未等额林臣守军休整完毕,第二波骑兵再度呼啸冲出。
这一波攻势较之方才更为迅猛,骑兵借着人数优势,强行压缩距离,拼死贴近守军阵线,近身挥刀劈砍。数十名凶悍的蒙古骑士硬生生冲进阵中,打乱前排防御,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,刀光凛冽。
班第见状,亲率一队精锐扑上,合围堵截,近身厮杀。短短片刻,冲入阵中的敌兵尽数被斩杀,但守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,阵线已然出现细微松动。
第二波攻势落幕,敌军再度回撤,旷野之上尸横片片,血色浸染黄土。
两轮消耗过后,附庸部落的骑兵早已胆寒心虚,进退迟疑,战意全无。可后方察哈尔本部的督战队已然压上,长刀出鞘,厉声呵斥,谁敢后退,当场立斩。
迫于军法威压,第三波骑兵只能硬着头皮,全员压上,发起最疯狂的一轮冲锋。
这一次,敌军攻势杂乱却凶悍无比,不顾伤亡拼死突进,密密麻麻的骑兵席卷而来,硬生生从守军左翼撕开一道缺口,数十骑突破防线,直扑黑水城城门之下。
城头守军急忙发力,滚木礌石轰然砸落,将近身敌兵尽数砸毙,堪堪守住城门要道。可城外守军的阵线,已然摇摇欲坠,士卒伤亡不断,体力消耗殆尽。
三轮轮番冲击,以弱抗强的守军,终究顶不住源源不断的车轮战。
额林臣目光扫过阵前伤亡的弟兄,心知再战必溃,果断沉声下令:“鸣金,收兵回城!”
额林臣亲自带队断后,长刀翻飞,斩杀数名突进的敌骑,死死压住敌军攻势,直至所有士卒尽数退入城中,他才勒马转身,疾驰入城。
厚重的黑水城门轰然闭合,千斤落锁,士卒迅速搬来巨石堆砌门后,彻底封死入城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