额林臣在黑水城安下营的第二天,第一件事不是整军,是发信。
传遍整个蒙古的檄文:
我察哈尔诸部,世代牧马长生天下,弯刀立骨,弓马立命。勇士当死于沙场,不该饿死于荒草,更不该俯首做他人犬马。
今林丹汗居大位,忘草原本根,弃万民生计。闭边关互市之利,绝盐茶布帛之路。王帐权贵锦衣肉食、仓廪充盈,而底层牧民寒暑无衣、朝夕无茶,牛马疲敝、部落日穷。
汗王不思自立,一意倚附后金。殊不知彼部连年饥困、自顾不暇,自身尚且难保,何能庇我草原?依附枯木,必随木同朽;托身饿狼,必为狼所噬。
今日之势,再随旧主,唯有二途:守旧帐而饿死,依外夷而苟活。堂堂蒙古儿郎,七尺躯、一腔血,岂肯干枯无声、卑辱偷生?
我额林臣,林丹汗同族之弟,成吉思汗的子孙。只为保全草原血性,留存部族生路,今日与王帐分道扬镳,立旗黑水故城。
此地有古井活水,终岁不竭;有战马两千,膘壮可用;有勇士一旅,敢战敢守。
自今而后,凡草原血性健儿、被苦牧民、厌乱部众,皆可来归。我黑水城,开门纳义,共守故土,共求生路。
若林丹汗执迷不悟,恃强相逼,遣兵来剿——
我便以残墙为寨,以古井为根,以弯刀为凭,以弓箭为誓。
草原寸土,活人可守;勇士一腔,宁战不亡!
写罢,他叫来十几个骑术好的年轻人,抄了三十几份,裹在羊皮里,往西、往北、往东南三个方向打马送出去。
风一吹,话就传开了。
最先来的,是离得最近的一股。
巴图是额林臣放马时的旧相识。
四十帐牧民,一百七十口人,能披甲上马的六十个。闻黑水城立旗,连夜拔营起行。第三日正午,人马踩起漫天黄尘,抵了城下。
第四日,第二股人至。
不是整帐部落,是从王帐抽丁路上逃回来的青壮。百夫长阿拉坦,带三十七骑。昼伏夜行,一路奔逃,马口吐白沫,身上还裹着王帐发的号衣,来不及换。
额林臣没多话,收下了。有马的编一队巡城,没马的补墙守井。规矩一条条立起。
最齐整的一股,是茂海台吉。
永谢布远支,算察哈尔旁脉。带来两百余口,能战者八十,随行十几车皮货、数百张羊皮 —— 是几路人里唯一带本钱来的。
当然也不是,没有来了又走的,很多部落都在观望。
十日下来,城内外竟渐渐有了秩序。像一碗搅浑的奶茶,静置久了,泥沙沉底,水自清。
之后陆续又有人来。
喀喇沁的散户二十余家,六十余口;乌珠穆沁边缘的小鄂托克,头人领九十口人,能上马的四十;再有三三两两的逃丁、散牧人、被抽了丁的老少家眷。都是零碎的命,都是被王帐踩在脚底下的人。
十日算下来,黑水城内外聚了四千三百余口,能上马的战兵,约莫一千五百。
数字不大。可在察哈尔草原,这已经不是 “逃荒避祸”,是 “分庭抗礼”。
正这时,后金的使者到了。
自称博尔济,带十余骑护卫。打着 “蒙古降臣” 的旗号,说的是满语,传皇太极的许诺:凡脱离林丹汗者,既往不咎,保留部众,许其自治,只需 “不投明、不生事”,便是大金的友部。
博尔济被领到额林臣面前,随身带个小皮匣。里头是皇太极亲笔的蒙古文书信,还有一方印鉴拓片。意思再明白不过:东归大金,要什么有什么。
额林臣盯着那匣子看了半晌,没伸手开。
他请博尔济到火堆边坐下,亲手倒了碗奶茶,才慢慢开口:
“回去告诉你家大汗。我额林臣,不认林丹汗,也不认你们的汗。蒙古人的汗,得蒙古人自己认。”
“要交朋友,便友。要发兵来收,便打。我这座城,就在这儿。哪儿也不去。”
博尔济又劝了几句,见他眼神定得像城墙上的夯土,便知不可动摇。临走只留下一句:“大汗那边,永远给额大人留着位置。”
额林臣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又过两日,明廷的人到了。
是陈九。
带一支不起眼的商队,绕边墙摸过来。两车盐、五车糜子、十几匹粗布,还有几口铁锅。随行的有账房、脚夫,看着就是寻常跑边贸的队伍。识货的人一眼便知:那两车盐码得齐整,封条上压的是清水营的官印。
见额林臣时,陈九没说客套话。递上文书,汉蒙两文,写得客气:
凡愿安分放牧、不扰边墙的蒙古部众,明边愿照常开市,互市不废。所需盐茶布铁,按期拨付。此为边镇之意,非奉明发圣旨,然无上头默许,小的不敢走这一趟。
额林臣看完,抬眼问:“大明敢接我们?”
陈九摇头:“大人只说开市,不说招兵。你们的日子,你们自己过。这市,还是开在边墙下。什么时候来,都行。”
额林臣没再问,只让人卸盐。两车盐,他只留了半车,剩下的原封不动,让陈九带回去。
当夜,半车盐分成几百份,按户按口,一份不少。
分盐那一刻,黑水城里的哭声,比当初檄文传遍草原时还多。一个老妇人捧着小半碗青盐,手抖得不停,嘴里反复念叨:“这不是盐。是活路。”
陈九站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身边伙计小声道:“九爷,就这么点盐,管什么用?”
陈九瞥他一眼:“管不管用,不在多少。在他们知道,明天还有。”
陈九没走。
他住进了城外一间空羊圈改的土屋,每日里记账、量地、跟来换粮的牧民打交道,活脱脱一个常年跑边的老商人。
额林臣夜里巡城,常在他屋外站一会儿。有一回听见油灯下陈九碎碎念叨:“盐两石、茶三十块、铁锅六口……” 声音不高,却一笔一笔,记得极认真。
额林臣转身走开。
十日之后,黑水城外的草滩上,已经支起了密密麻麻的破毡帐。
先来的靠里,后来的往外一圈圈铺开,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。有牧民把自家的旧旗杆插在帐前,破布条被风吹得猎猎响;有孩子蹲在井边排队,端着豁口木碗,眼巴巴等着打水;有女人在新架的土灶上煮糜子粥,一锅接一锅,米香混着马粪和烟火气,飘出老远。
从城头往下望,那一大片灰扑扑的帐顶,像是从黄土里自己长出来的。
额林臣站在城头,手扶着那根新立的旗杆。西风从西边刮过来,带着枯草味,带着远处的马粪味。
他忽然想起拔营那夜,自己对几个老台吉说的话 ——
“就这儿。等汗王来打,也等草原上那些想活的人,自己来找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