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丹汗得到消息后坐在那儿愣了好一阵。桑噶尔寨站在底下,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淌——这事儿是他先报的。
巴特尔那边,林丹汗忽然开口,他知道了吗?
回汗王,巴特尔将军他……带兵到了城外,可就那么围着,不攻。
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卷沙打在毡布上的声儿。林丹汗看了桑噶尔寨一眼,那眼神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。
传令。他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巴特尔接到令的时候,正坐在帐门口磨刀。
亲兵把令箭递过来,他接过去扫了一眼,没吭声,只把刀在磨石上又地拉了一下。旁边跟着他多年的亲随哈斯忍不住凑过来,低声道:
将军,这分明是让咱们去跟自己人动手……
巴特尔抬手止住了他,把刀插回鞘,起身系好袍带,翻身上马。
黑水城外是一大片开阔的草滩,风一吹,连个藏人的土坎都找不着。巴特尔在城北风口扎了营,可没真把城围死——东面和西面,他有意无意留了口子,让牧民还能牵着牛羊进出。这是他一贯的做法:放水,却放得不露痕迹。
桑噶尔寨带的人在城南,一到就搭起了望楼,磨刀、喂箭,闹腾得不行。他见巴特尔整天按兵不动,几次过来请战,都被巴特尔抬手拦了。
这天傍晚,桑噶尔寨实在憋不住了,翻身上马冲到巴特尔帐前,把马鞭往地上一摔:
将军!咱大老远跑来,就为在这草滩上干坐着?看着他们一天天把人聚起来?那额林臣是个什么东西,也敢跟汗王叫板!再不打,等他们站稳了脚跟,那才叫难办!
巴特尔坐在矮凳上,慢悠悠喝着一碗奶茶,眼皮都没抬:
你急什么。你现在硬往上冲,死的是我们自己的人。
那咱就一直等?等到什么时候!
等到他们自己先乱。巴特尔放下碗,看了他一眼,你把弦绷得太紧,弓先断。 你现在把城围得铁桶似的,外头观望的人反倒觉得他有理。你松一松,他自己就该慌了。
桑噶尔寨冷笑:等他们慌?我看是将军您下不去手吧!
帐里一下子静了。几个亲兵都低下了头。巴特尔没动,半晌才缓缓道:
我说了算。没我的令,一箭不许放。
桑噶尔寨胸膛起伏了几下,到底没敢再吭声,翻身上马走了。可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狠狠瞪了巴特尔一眼——这番话,他一个字都没打算漏,回去全得原样禀给汗王。
巴特尔没回头,却觉出那道目光了。他握着碗的手指,慢慢攥得发白。
断水的令,是第二天夜里到的。
林丹汗算得明白:黑水城那口井再深,几千张嘴日夜喝着,总有见底的一天。把城外的水源一断,不出半个月,城里自己就乱了。
可令到了巴特尔手里,却成了一纸空文——额林臣早在进城那天就把井掏深了,又让人偷偷在城外挖了两处隐泉,用皮管引到井里。 外头那条小溪是断了,可城里的井照样咕嘟咕嘟往上冒清水,够喝,也够煮糜子粥。
消息传回去,林丹汗气得把茶碗摔了个粉碎。他算是明白了,这城,急不下来。
夜里,天说黑就黑透了,草原上的风也跟着大起来。
黑水城头先点起了几堆火。不是为了取暖,是给城外那些还不敢进城的小部族看的——火在,人就还在。
巴特尔这边隔了不到十里,也点起了火。两处火隔着黑沉沉的草滩,远远对望着,谁也不先开口。
陈九裹着件旧皮袄站在城头,望着对面那一片跳动的火光,看了好半天,才侧头对额林臣低声道:
汗王的人在等你们自己乱套。
额林臣抱着胳膊靠在垛口上,风把他袍角的毛边吹得翻来翻去。他没回头,只了一声:
等不来的。
可你们也冲不出去。陈九说。
用不着冲。额林臣顿了顿,只要我还在这儿站着,城里的井还出水,汗王的人就会一天比一天少。今儿来投我们的,是几个牧民;赶明儿来的,可能就是他的兵。
陈九没再接话。他往北边看了一会儿,那边是巴特尔营火的方向,火点得零零散散,看着就没个准主意。他忽然道:对面那位巴特尔将军,像是没下定决心。
额林臣的目光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可心里清楚——那是他族兄,是这盘棋里,唯一还留着点余地的人。
后半夜风更猛了。
一阵尖利的呼啸过去,城头那面旧旗一声被风撕开,旗杆地一歪,整面旗斜着坠下来,耷拉在垛口上,像只折了翅膀的鸟。
城头一下子静了。几个守夜的壮丁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没敢上去——那是额林臣来时立的第一根杆子,破是破了,却是大伙儿的念想,谁都怕碰了不吉利。
人群里挤过来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是个孩子,十四五岁,脸蛋被风吹得通红,鼻头冻得亮亮的。他是跟着阿妈从王帐那边逃回来的,来的时候连双像样的靴子都没有。这会儿他一声不吭,从怀里掏出一截皮绳,把旗从垛口上解下来,往手腕上一缠,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根光秃秃的旗杆。
风把他单薄的袍子吹得鼓鼓囊囊,像要飞起来似的。底下的人屏着气,谁都不敢出声。只见他在杆顶稳住身子,把那面破旗重新系好,又拽着皮绳试了两下,确定系牢了,才慢慢地、一格一格地滑下来。
落地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仰头看了看那面在风里抖动的旧旗,小声嘟囔了一句:
旗倒了,外头的人还以为咱们完了呢……
没人笑。额林臣站在那儿,喉结动了动,半晌没出声。他走过去蹲下来,帮那孩子把领子拢了拢,随口道:
叫你阿妈给你找件厚袍子。
孩子了一声,一溜烟跑去找他阿妈了。额林臣直起身,又望了望那面重新立住的旗,半明半暗的火光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又深又硬。
陈九一直没走。等那孩子跑远了,他才慢慢挪过来,也顺着额林臣的目光望向城外的火光。站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实实在在:
上面的意思我带到了。明边愿意认你们,市口也开着。可话说在前头——真要是打起来,兵,我们是不会派的。得靠你自己扛。
额尔臣没看他,只点了点头。
我本来就没指望过。他停了停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,可说得清清楚楚,汗王要的是让我低头,我要的是让我们自己活。这两件事,本来就只能靠自己。扛得住,就立住;扛不住,就算投了谁,也是给人当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