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城伯府的书房关了三天，窗缝里飘出淡淡的烟味。李国桢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摩挲着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锁 ，这是李祖述周岁时，他跑遍京城银楼打出来的。桌上的死刑批文压在镇纸下，朱红的墨迹已经干透，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管家端着温好的酒进来，轻轻放在桌边：“老爷，宫里传了话，秋决定在十月初八。顺天府那边说，让您提前去领尸首。”
李国桢没抬头，手指依旧在银锁上慢慢蹭着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：“知道了。”
他能做的都做了。闯顺天府被周鉴拦在门外，跪乾清宫跪到膝盖流脓，朱由检连一道宫门都没开。他托人递进去的十万两银票，原封不动被退了回来。连当年他爹帮过的老臣，这次也全都闭门不见。
以前朱由检裁京营，把十几万编制砍到三万，断了他吃空饷的路子，他只当是新皇立威，忍忍就过去了。毕竟爵位还在，京营里的将官还是他的人，日子照样能过。可现在，他唯一的嫡长子没了。
李国桢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酒液烧得喉咙发疼，却压不住心里的寒意。他缓缓抬起头，望向紫禁城的方向，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恭敬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。
“朱由检，你要杀我儿子。”
“这笔账，我记下了。”
他把银锁揣进怀里，贴身放好。烛火跳动，映得他脸上的阴影忽明忽暗。他没喊人，也没再喝酒，就那么坐着，一直坐到天光大亮。
九月二十五日，喀喇沁部草原，老哈河畔。
数万八旗铁骑已经在这里秘密集结了三天。连绵的营帐像乌云一样铺在草原上，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，混着士兵们的吆喝声，在旷野里传出去很远。
这里离喜峰口只有不到两百里路，快马一日就能抵达。皇太极把大军藏在蒙古部落的地界里，就是为了避开明军的探子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各旗的牛录额真正带着士兵检查兵器、清点粮草。一车车晒干的肉干、炒面堆得像小山，箭头都重新淬了火，腰刀磨得能映出人影。多尔衮骑着马，在自己的正白旗营地来回巡视，时不时停下来纠正士兵的动作。
“都给我把马喂饱了！明天一早拔营，后天拂晓攻打喜峰口！” 多尔衮大声喊道，“谁要是掉了链子，耽误了大事，军法处置！”
士兵们齐声应和，声音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。
不远处的大汗营帐里，皇太极正对着地图，和代善、多铎做最后的部署。
“正白旗、镶白旗为先锋，由多尔衮率领，明日一早出发，连夜奔袭喜峰口，务必在拂晓时分发起进攻。” 皇太极用马鞭指着地图上的喜峰口，“破关之后，不要停留，直接向通州推进。”
“正黄旗、镶黄旗随我主力跟进，接应先锋。”
“代善率领两红旗，负责押运粮草，守住后路。”
“多铎率领两蓝旗，分兵劫掠顺义、三河两地，牵制明军的援兵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凌厉起来：“记住，这次入关，只为活命。能抢的都抢，粮食、人口、布匹、金银，越多越好。不要恋战，抢够了就走。谁要是为了抢东西耽误了撤军，我砍了他的脑袋！”
“喳！” 两人齐声应道。
多铎舔了舔嘴唇，眼神里满是兴奋：“汗王放心！这次我一定把三河抢个精光，让兄弟们都能吃饱肚子过冬！”
皇太极点了点头，走到帐外，望向南方。天边的云很低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知道，这是一场豪赌。赢了，八旗就能熬过这个冬天；输了，整个部族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“传令下去，全军休整。明日卯时，准时拔营！”
命令很快传遍了各个营地。士兵们开始收拾行装，给战马备上鞍鞯。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，吹得营帐猎猎作响，像一面面催战的旗帜。
同一时间，京城德胜门外。
京营抽调的一万兵马，已经列好了队伍。自从朱由检整顿京营，裁撤了空额，换了新的盔甲兵器，又练了三个月的队列，这支队伍看着确实比以前像样多了。
士兵们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号服，头戴铁盔，手里的长枪笔直地立在地上。队列横平竖直，虽然比不上勇卫营那般杀气腾腾，但也算得上整齐划一。
带队的定国公徐允祯和成国公朱纯臣，各自骑在马上。
“真是折腾人，好好的京城不待，非要去辽东。” 徐允祯端着茶杯，撇了撇嘴，“这一路风餐露宿的，哪有在府里听戏舒服。”
朱纯臣打了个哈欠：“可不是嘛。不过也就是走个过场。咱们带着人，沿着官道走一遍，在蓟州安营扎寨，等着陛下过来就行。又不用咱们真去打仗。”
“说的是。” 徐允祯笑了笑，“勇卫营跟着陛下呢，真有什么事，也轮不到咱们出头。咱们就是出来摆摆样子，混点功劳。等回去了，陛下一高兴，少不了咱们的赏赐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，根本没把这次布防当回事。
路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，指着队伍议论纷纷。
“看着比以前强多了，队列挺整齐的。”
“是啊，盔甲都是新的，比以前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真打仗行不行，毕竟都是新兵，没见过血。”
徐允祯听到百姓的议论，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。他掀开轿帘，对着外面的士兵喊道：“都精神点！别给咱们京营丢脸！”
士兵们齐声应道：“是！”
声音洪亮，震得路边的树叶都抖了抖。
徐允祯满意地点点头，放下轿帘，对车夫喊道：“出发！”
车夫甩了一鞭子，马车缓缓向前驶去。一万京营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，跟在后面。脚步声整齐划一，扬起淡淡的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