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十月初一，寅时三刻。
燕山深处的风带着塞外的寒气，刮过长城垛口新换的铁蒺藜，发出呜呜的呜咽。喜峰口主关灯火通明，自新皇登基，清退空额、补发粮饷、更换军械，这座蓟镇最重要的关隘早已不是当年那副破败模样。可谁也没注意到，三十里外的龙井关，此刻正浸在死一般的寂静里。
龙井关是喜峰口防区最偏僻的附属隘口，夯土城墙年久失修，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碎石。关城东南角的敌楼里，王承祖抱着刚领的长枪靠在墙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枪杆。这是上个月朝廷刚派发的新兵器，枪头淬过火，在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。身上的棉甲也补了新棉花，虽然还是万历年间的旧款式，但至少能挡住深夜的寒风。他怀里揣着两个麦饼，是昨天刚发的口粮 自从陛下查了边军的粮道，至少不用再吃掺着沙子和谷壳的窝头了。
“真他娘的折腾。” 旁边的李守业往手上哈了口气，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指节，“张参将把精锐全拉去喜峰口主关了，说陛下十月巡边说不定会绕过来看看。咱们这破地方，鸟都不拉屎，后金还能飞过来不成？”
王承祖没接话，只是往垛口外望了一眼。漆黑的山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吞噬了所有光线。账面上龙井关有五百守军，清退空额后只剩下一百二十七人，其中八十个是上个月刚从附近州县抓来的壮丁，。剩下的四十七个老兵，大多是混了十几年的油子。
没有人注意到，关外三十里的蒙古地界，三万五千后金大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列好了阵。皇太极亲率一万两千主力直扑龙井关，阿济格、阿巴泰领一万攻大安口，岳托、济尔哈朗带一万三千取洪山口 三路大军绕开重兵驻守的喜峰口主关，专挑这三个最薄弱的附属隘口下手。
寅时五刻。
第一声炮响划破了夜空。
“轰！”
后金的轻型攻城炮砸在龙井关的东墙上，夯土瞬间碎裂，飞溅的碎石打在城砖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王承祖被震得一个趔趄，脑袋嗡嗡作响，耳朵里像是钻进了无数只蜜蜂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浓烈的火药烟雾涌进敌楼，呛得他剧烈咳嗽，眼泪直流。
“敌袭！敲警钟！”
把总李虎臣的吼声从楼下传来。铜钟急促的响声瞬间传遍了整个关城。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，虽然还是有些慌乱，但比以前强了不少毕竟操练了一个月，至少知道该往哪跑。壮丁们却乱成了一锅粥，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发抖，有的光着脚往城里跑，还有的干脆扔了兵器，翻墙想逃。
李虎臣提着刀冲上东墙，对着混乱的人群大喊：“都别乱！各归各位！炮手就位！放箭！”
两门老旧的佛郎机炮被推了出来，炮手手忙脚乱地装填子铳。“轰！轰！” 两声炮响，炮弹落在了后金的冲锋队伍里，炸开一片片血花。弓箭手们拉满弓，稀稀拉拉的箭雨朝着城下射去。第一波冲上来的后金无甲步卒倒下了十几个，攻势顿时缓了下来。
“好样的！就这么打！” 李虎臣挥着刀大喊，脸上露出一丝喜色。
王承祖也松了口气。他举起长枪，刺向一个已经爬到垛口的后金士兵。长枪精准地刺入对方的胸口，鲜血顺着枪杆流下来，滴在他的手上，温热粘稠。他咬着牙，猛地一拧枪杆，把尸体甩了下去。尸体重重砸在城下的兵卒身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可这份轻松只持续了一刻钟。
后金很快调整了战术，集中所有火炮猛轰东墙的同一个位置。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过来，夯土城墙不断坍塌，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落在守军头上。东墙的守军大多是刚抓来的壮丁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。一发炮弹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炸开，几个壮丁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。剩下的人尖叫着往后跑，任凭把总怎么喊都没用。
“不许跑！回来！” 东墙的小旗挥着刀砍倒了两个逃兵，可根本拦不住。几百个壮丁像潮水一样往城下涌，把整个东墙的阵型冲得稀烂。
“轰！”
又一发炮弹砸在东墙的城门楼上，砖石瞬间坍塌，把十几个士兵埋在了下面。尘土飞扬中，有人大喊：“东墙破了！东墙破了！”
正在西墙督战的李虎臣脸色大变，立刻带着十几个亲兵往东墙赶。可他刚走到半路，就被溃兵冲散了。溃兵们像疯了一样往城门跑，踩死踩伤了不少人。李虎臣挥着刀砍倒了两个逃兵，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，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就在这时，喜峰口参将张全义带着两百亲兵赶来了。他在主关听到炮声，立刻带兵驰援，可还是晚了一步。看着密密麻麻涌进关城的后金兵，张全义咬了咬牙，转身对着亲兵喊道：“撤！往蓟州撤！”
说完，他带着亲兵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守城太监王进忠正好带着五十名督战队赶到，见状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张全义的背影大骂：“张全义你这个懦夫！我要参你一本！我要奏明陛下，砍你的头！”
话音刚落，一支流箭破空而来，正中他的咽喉。王进忠哼都没哼一声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，鲜血从他的脖子里涌出来，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。
督战队瞬间溃散。整个关城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了。
“跑啊！守不住了！”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，西墙的士兵也开始往后跑。李虎臣看着已经爬上西墙的后金兵，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，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。他长叹一口气，把刀往地上一扔，转身混进了溃兵里。
王承祖跟着人群往城门跑。城门已经被逃兵和逃难的百姓堵死了，哭喊声、咒骂声、惨叫声混在一起，震耳欲聋。他被挤在中间，喘不过气，只能跟着人流往前挪。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杆新长枪，枪杆上的血迹已经干了，变得黏糊糊的。
“轰隆！”
东墙被彻底炸开了一个五丈宽的缺口。
后金骑兵呐喊着从缺口冲了进来，马蹄踏过地上的尸体和伤兵。马刀挥舞，人头滚滚落地。鲜血汇成了小溪，顺着城门的石板路往下流，漫过了王承祖的脚踝。
王承祖被一个逃兵推倒在地，眼看马蹄就要踩在他的头上。他闭上眼睛，等着死亡的降临。可马蹄却从他身边绕了过去。他睁开眼，看见那个后金骑兵正挥刀砍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。
妇女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孩子掉在地上，哇哇大哭。骑兵俯身，一把抓起孩子，扔在了马蹄下。清脆的骨裂声响起，孩子的哭声瞬间停了。
王承祖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，躲在一堆柴火后面。他捂着嘴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想起了锦衣卫来查空饷的时候，那个千户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：“小伙子，好好干。陛下说了，只要你们好好守边，朝廷不会亏待你们。以后有仗打，有功劳拿，日子会好起来的。”
他想起了新发的长枪，想起了刚领的麦饼，想起了家里等着他回去的老娘和怀孕三个月的妻子。
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下去。取而代之的是马蹄声、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狂笑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第一缕阳光照在龙井关的关城上，映得满地的鲜血格外刺眼。城墙上、街道上、城门洞里，到处都是尸体。有的被砍了头，有的被马蹄踏成了肉泥，有的被炮弹炸得四分五裂。碎肉和内脏挂在树枝上，随着风轻轻晃动。
后金士兵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。他们踹开房门，抢走粮食和金银，杀死反抗的男人，掳走女人和孩子。浓烟从一座座房屋里冒出来，火光冲天。
王承祖缩在柴火堆后面，看着这一切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杆朝廷新发的长枪，枪头的冷光在晨光下格外刺眼。
可这杆枪，终究没能守住这座关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