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铜钟余音袅袅散去,太和殿百官依班次缓步退出。御道青石板被天光映得清亮,往日朝罢同僚寒暄、结伴而行的热闹景象荡然无存。人人垂首敛容,步履沉缓,袍角擦过地面,只余下一片压抑的寂静。
内阁诸臣走在班列最前。中极殿大学士孙承宗身为首辅,一身蟒袍身姿挺拔,目光望向紫禁城高墙深处,神色淡然,周身带着久历边阵与朝堂的沉凝。身侧的建极殿大学士温体仁紧随其后,作为次辅,他双手拢在袖中,眼睑微垂,视线落于脚下前路,不言不语。再往后,文华殿大学士徐光启、武英殿大学士毕自严、文渊阁大学士钱龙锡依次而行,各怀心事。
行至御道中段,孙承宗脚步微顿,侧头看向身侧的温体仁,声音压得极低:“朝堂一番定议,陛下心意已决,半点转圜余地也无。京中积弊盘桓多年,此番动刀,怕是要搅动满城风雨了。”
温体仁缓缓抬眼,淡淡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阁老所言极是。天启旧习蔓延七载,权贵子弟横行已成常态,朝野上下早已相沿成俗。陛下此刻铁腕整顿,名为肃民风,实则是整肃朝堂纲纪。我辈身为阁臣,只需恪守本分,静观其变便好。”
二人对话点到即止,随即各自移步。一旁的吏部尚书王永光、户部尚书李起元并肩而行,这二人皆是昔日阉党一脉,家中子弟、亲友牵扯其中者不在少数,眉宇间的焦灼几乎掩饰不住。
王永光抬手抚过颔下胡须,眉头拧成一团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:“陛下金口玉言,可抓可不抓必抓,可杀可不杀必杀。如今办案权分作数处,周鉴手握缉拿护卫之权,新任顺天巡抚王元雅总揽审讯,两处皆是陛下心腹。这一关,咱们这些人怕是难过去了。”
李起元面色发苦,连连点头:“各部政务全靠老人撑持。真要是大肆株连,衙门人手一空,军国差事如何运转?可陛下盛怒之下,朝堂之上无人敢谏阻,如今木已成舟,再想挽回,晚了。”
二人正低语,礼部尚书文震孟、刑部尚书乔允升从旁走过。二人均属东林一脉,素来痛恨权贵骄纵、门第横行。文震孟余光扫过二人,唇角掠过一丝冷意,并未搭话。乔允升则目视前方,神色肃穆,身为刑部主官,他清楚此番严打,必然会有大量案件涌入法司,一场角力在所难免。
工部尚书孙元化走在末尾,此人专注实务,一心营建工事、军械,对朝堂派系之争本就淡薄,此刻只是暗自感慨,京中风气积重难返,如今雷霆整治,不知是福是祸。
一出午门,规整的人流瞬间散开。表面上各行其路,暗地里无数心腹仆役、门下清客早已悄然四散奔走。所有人的目标,都指向两处宅邸:一是锦衣卫千户周鉴的府邸,二是即将赴任的顺天巡抚王元雅临时公馆。
周鉴府邸坐落于西城僻静街巷,朱漆大门紧闭,两名锦衣卫校尉挎刀伫立门前,身姿如松,神情冷峻。不多时,陈国公府的大管家率先赶到,手捧描金拜匣,满脸堆笑上前拱手:“劳烦二位军爷通禀周千户,国公府有要事求见。”
守门门房是周鉴亲自挑选的亲信,眼皮都未抬一下,语气生硬:“我家大人奉旨督办钦案,陛下有严谕,办案期间概不见客,不收一物。还请老管家原路返回,莫要在此逗留,徒惹是非。”
管家脸上的笑容一僵,左右张望片刻,偷偷从袖中摸出一锭足色纹银,悄悄递了过去:“些许薄礼,聊表心意。只求通传半句,耽误不了大人功夫。”
“收回去!” 门房抬手将银两挡开,面色陡然一沉,“陛下明旨,为此案登门请托者,一体同罪。周千户身负圣恩,又有先斩后奏之权,别说你一个管家,便是国公亲临,也坏不得规矩。”
接踵而至的是六部各司郎官、翰林院官员的仆役,有人动之以情面,有人诱之以财货,有人软语央求,却无一例外被挡在门外。府内正堂之上,周鉴端坐案前,逐一翻阅五城兵马司呈递上来的劣迹名册,府外的争执与动静听得一清二楚。贴身随从俯身低声道:“大人,门外人来人往,皆是各方权贵派来的,当真一概不见?”
周鉴指尖轻点名册上一个个名字,目光冷冽:“陛下将此重任交于我,便是信我能守住法度。这些人心里打的算盘,无非是想为家中顽劣子弟开脱。我若松口半分,便是辜负圣恩,也成了破坏规矩的罪人。传令下去,门房严守门户,任何人不得徇私通传。”
“是!”
与此同时,城南王元雅的临时公馆外,同样车马络绎不绝。此刻吏部的擢升文书、赴任勘合尚在驿路疾驰,王元雅本人还在河南任上,连调令都未曾接到,公馆内只有几名留守差役值守。可京中权贵早已按捺不住,人人都觉得,新任地方官初入京师,必然想要攀附朝中势力,断不会一上任就四面树敌。
一名翰林院属官的管家,领着仆役抬来数箱绸缎古玩,堆在院门口,对着守门差役赔笑:“听闻王大人不日将代天查案,我家老爷特备薄礼,聊表敬贺之意。劳烦诸位代为收纳,待大人到任,也好知晓我家心意。”
守门差役腰杆挺直,恪守本分:“上头早有吩咐,王大人未接旨、未到任、未视事,所有名帖、礼品、请托,一律不收、不转、不应。诸位请回吧,不必再白费功夫。”
一拨又一拨人碰壁而归,奔走在街巷间的仆役们面色颓丧,消息传回各府,原本尚存的一丝侥幸,彻底被击碎。暮色渐浓,京城华灯初上。往日里丝竹盈耳、宴饮不断的勋贵宅院、高官府邸,今夜却死寂沉沉。一座座深宅密室之内,烛火摇曳,人影攒动,各派系官员聚在一起,低声商议对策。
王永光的私宅书房内,几名旧日阉党出身的官员围坐一堂,气氛压抑。一名郎中攥着茶盏,指尖泛白:“周鉴闭门谢客,王元雅远在河南,两处门路全被堵死。明日兵马司、锦衣卫必然全城拿人,家中子弟有案在身,这可如何是好?”
李起元坐在一旁,眉头紧锁:“陛下决心已定,再去钻营已是无用。如今唯一能做的,便是约束子弟闭门不出,暂且静观。真要是被拿了,也只能走律法途径,万万不可再明目张胆请托,引火烧身。”
另一处院落,东林系的文震孟、乔允升相对而坐。乔允升抚着案上卷宗,缓缓开口:“多年来权贵子弟横行市井,干预讼狱,欺压百姓,律法形同虚设。如今陛下锐意整顿,本是正本清源的好事。只是此案牵扯太广,日后案牍必然尽数涌入三法司,你我执掌刑名礼乐,怕是有的忙了。”
文震孟微微颔首:“法不避贵,方能服众。此番正好借陛下之势,肃清京畿积弊。只需秉公断案,不偏不倚,便是不负职守。”
内阁的值房内,孙承宗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久久不语。温体仁立在一旁,轻声道:“阁老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人心。” 孙承宗缓缓开口,“积弊日久,人人习以为常。如今骤然用重典,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惶惶不可终日。法度能约束人身,却难扭转积年陋习。这场风波,才刚刚开始。”
整座京师,在惶然与观望之中,熬过了漫长一夜。几乎无人安眠。
次日拂晓,天边刚透出一抹鱼肚白,全城九门同时响起了铜锣声。五城兵马司的兵士手持告示,沿街奔走宣读,洪亮的声响穿透晨雾,传遍每一条街巷:
“奉旨晓谕全城!近两月京畿勋贵、文武子弟,纵马伤人、强占民田、寻衅滋事、私揽讼狱,苦害良民。今圣上下旨严查重办!凡士农工商军民人等,但凡蒙受欺凌、存有冤屈者,均可携带人证、物证,前往顺天府衙击鼓告状。官府秉公审理,不避权贵,不收分毫规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