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壶滴漏滴答作响,一声一声,敲碎凝滞的空气。百官彼此侧目、眼神交汇,无人敢率先开口。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:此事看似整顿民风、肃正法度,实则是要动天启朝遗留的勋贵、文官世家根基。
办得太轻,是纵容积弊、辜负圣恩;办得太重,则要搅动整个京畿官绅圈层,动辄牵连师门、同乡、同僚,朝野根基都会随之动荡。
良久,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才缓步出班:“陛下,京畿为首善之地,四方观瞻所系。近岁沿袭天启旧弊,勋贵、朝官子弟恃势骄纵,已成顽疾。市井横行、欺压百姓、干预讼狱、霸占田产,桩桩件件,皆是坏法度、失民心的祸根。臣以为,此弊不除,朝纲难正。当以律法为准,一体清查,依规惩戒,不可因人废法,不可因贵宽刑。”
曹于汴身为台长,掌天下风纪,这番话看似公允守律,实则是清流一派借机肃正朝纲、打压世家勋贵的定调之言。
稍顷,吏部尚书王永光缓缓出列:“陛下,曹御史所言,皆是为公。只是朝政积弊,非一日之寒。京中勋贵世爵、文武世家,盘根错节,联姻相连、师承相系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今圣驾不日巡阅辽东,国事为重,京师最忌动荡。臣以为,当择首恶严惩,余者训诫管束,敲打警示即可,不宜大肆株连,恐动摇人心、有碍大局。”
户部尚书李起元随之出班:“陛下,臣附王尚书之言。如今辽饷压身,九边军费、京营粮秣、百官俸禄,件件捉襟见肘。在朝各司衙门,多靠各家资深官员主事撑持。若骤然严办、广加追责,诸多官员心神惶惶,无心理事,各部政务必然停滞。国事冗积,得不偿失。”
温体仁始终垂眸不语,指尖轻捻朝珠,将各方算计尽收眼底。直到二人说完,他才徐徐出列:“陛下,法度之所以不行,不在于律法不全,而在于贵近屡犯、宽纵成习。若一味姑息退让,择轻避重,看似维稳,实则养痈成患。今日不治,明日必成大患。”
话音刚落,刑部尚书乔允升亦出班,语气带着司法官特有的审慎:“陛下,臣以为,严打固是应当,然程序不可废。若不经三法司会审,径行拿问,恐落人口实,谓陛下滥刑。且涉案多为三品以上大员子弟,按律当奏请圣裁,不可擅断。”
他不说反对严打,只说 “程序不可废”,实则是想将办案权收归三法司,避免皇帝独断专行,也为日后回旋留下余地。
曹于汴立刻反驳,声音依旧沉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乔尚书此言差矣。寻常案件,当依程序。然今日之案,关乎京畿根本,关乎民心向背。若循常规,层层上报,处处转圜,不出半月,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,所有涉案之人都会被包庇。到时候,陛下再想严办,也无从下手了。”
崇祯静静看着这一切,没有打断,也没有插话。他看着这些饱读诗书的朝廷大员,看着他们用最冠冕堂皇的话,掩盖最赤裸裸的利益算计。他心中清楚,若真按他们说的 “择首恶严惩”“依程序办理”,最后只会不了了之,不了了之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诸卿说的,都有道理。顾全大局是对的,依律办事也是对的。”
崇祯神色渐冷,只引太祖遗训一句,定下调子:
“太祖有训:‘法者,天下之公,非一家之私。贵戚纵恶,不以法治,则民无所措手足。诸位卿家,法大于权。’”
他随即决断:
“朕意已决。自九月初一起,京畿严打权贵不法:可抓可不抓者,必抓;可轻可重者,必重;可杀可不杀者,虽勋贵国戚,绝不宽贷。”
王永光面色微变,终不再言。
曹于汴躬身领命:
“臣谨遵旨。都察院即刻严查各处劣迹,有犯必举,有据必劾。”
崇祯不再将此案尽付锦衣卫,而是另作布置,分寸分明:
“此案不顺付诏狱,不由锦衣独掌。五城兵马司先拿人,都察院监案,案情人犯俱移交顺天府办审,一切依《大明律》施行,勋贵不得私谒请托,部官不得擅自插手。”
他略一停顿,继续道:
“顺天府巡抚王元雅,清强有守,不畏豪强,天启间屡折阉党之势,朕素知其节。此人执法如山,不避权贵,此案即由他总统审理。”
殿中群臣心下一凛 —— 皇帝竟抬出一位以风骨死节闻名的疆吏主事,显然是要铁面到底。
王永光忍不住再度出列,语气放得更低更缓:
“陛下,王元雅刚则有余,然…… 涉案多是京官勋贵,恐其刚直太过,激起朝野怨言。”
崇祯淡淡一瞥:
“怨言畏法度,还是法度畏怨言?王元雅肯为民死节,不肯为豪强折腰,正是此案最该用之人。”
他再命:
“锦衣卫千户周鉴,朕命你协同顺天府勘查、取证、护卫,不得擅动诏狱之威,不得欺压人犯,但遇阻挠办案者,即刻弹压。”
周鉴出班跪奏:
“臣遵旨!”
至此,朝堂再无一人出言谏阻。
有的只是垂首肃立,有的暗自心惊,有的盘算退路,有的静观其变。
沉默沉沉压下,只有铜壶滴漏,声声慢敲。
崇祯目光扫过全场,语气平静无波:
“诸卿,还有言否?”
满殿文武齐齐躬身:
“臣等无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