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金砖地泛着冷光,将争吵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。没有人再记得朝会的规矩,也没有人再顾及天子的颜面。户部右侍郎张养蒙涨红了脸,手指着韩一良的鼻子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“韩大人!你我同朝为官十余年,你怎能凭空捏造罪名,构陷我张家满门?犬子自去年起便在国子监闭门苦读,连大门都未曾出过,如何克扣漕粮?”
“张大人此言差矣。” 韩一良不退反进,将奏折举得更高,“通州漕运把总王怀德已经供认不讳,八月初三,正是张元善亲自带人从通州粮仓提走了八万石漕粮,运到了城南的张家粮铺。人证物证俱在,何来捏造之说?”
“你胡说!” 张养蒙猛地往前跨了一步,被身边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死死拉住。毕自严压低声音,在他耳边道:“养蒙,君前失仪,罪加一等。”
张养蒙这才猛然惊醒,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,连忙收了脚步,却依旧梗着脖子道:“陛下,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犬子绝无此事!这是有人栽赃陷害,意图动摇户部根基!”
“哦?” 礼部尚书何如宠立刻出列,躬身道,“陛下,张大人所言极是。韩大人仅凭一个漕运把总的供词,便定朝廷命官子弟的罪,未免太过草率。臣侄何景明,素来温良恭俭,每日在书院讲学,何来霸占民田、逼死佃户之说?这分明是东林党人借机排除异己!”
“何大人!” 曹于汴猛地出列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,“你说我们排除异己,那董祖常私造龙纹瓷器,傅友德放高利贷逼死人命,难道也是我们捏造的?天子脚下,首善之地,竟容得这些恶少横行霸道,百姓怨声载道,朝廷的法度何在?纲纪何在!”
朝堂上瞬间分成了两派。东林党人纷纷出列,引经据典,痛陈官宦子弟之害;齐、楚、浙三党则抱团反击,指责言官捕风捉影,构陷忠良。没有人再提韩一良奏折里的具体罪状,所有人都在争 “公心” 与 “私怨”,争 “清流” 与 “浊流”。
温体仁站在班列之首,低着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朝珠。他的目光从张养蒙的后背扫到何如宠的头顶,又落回自己的鞋尖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吵吧,吵得越凶越好。吵得越凶,陛下就越清楚,这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是真心为了江山社稷。
龙椅上的崇祯,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。他的手指搭在龙椅的扶手上,指尖泛白。殿角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,一声一声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,打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争吵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。有人已经撸起了袖子,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推搡。鸿胪寺序班连着喊了三声 “肃静”,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。
就在这时,崇祯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站在他身侧的王承恩,往前跨出半步。他没有像鸿胪寺序班那样声嘶力竭,只是用那种太监特有的、尖细却带着穿透力的声音,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肃静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冰锥,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嘈杂。
正在推搡的官员们僵住了。正在破口大骂的官员们闭上了嘴。整个太和殿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剩下铜壶滴漏的滴答声,和窗外的风声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龙椅上的皇帝。冷汗顺着他们的额头往下淌,浸湿了官帽的帽檐,滴在冰冷的金砖地上。
崇祯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可就是这份平静,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恐惧。
“成何体统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巨石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太祖皇帝定朝仪,百官奏事,当依次出列,跪奏其事。而今,你们在太和殿上互相谩骂,撸袖相向。眼里还有朕吗?还有朝廷吗?还有大明的法度吗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鸿胪寺序班:“鸿胪寺,掌朝会礼仪。你来说,今日之事,该当何罪?”
那序班浑身抖得像筛糠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细若蚊蚋:“回…… 回陛下,按《大明会典》,朝会失仪,当…… 当罚俸一月。”
“罚俸一月。”
崇祯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曹于汴。”
“臣在。” 曹于汴躬身出列。
“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掌监察百官。你来说,该当何罪?”
曹于汴撩起官袍,跪倒在地,声音铿锵有力:“回陛下,寻常朝会失仪,罚俸足矣。然今日之事,绝非寻常失仪。诸臣在天子面前咆哮公堂,目无君上,狂悖无礼。按《大明律?礼律》,凡朝会及祭祀行礼,失仪者,笞四十;喧哗者,杖六十;聚众喧闹者,杖八十,罢职为民。为首者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鸿胪寺卿董应举连忙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曹御史所言,虽于律有据,然未免太过苛责。诸臣今日之所以失态,皆是心系国事,一时情急,并非有意冲撞君上。况诸臣皆是朝廷柱石,若因小过重惩,恐寒百官之心,于国无益。依臣之见,罚俸三月,以儆效尤,足矣。”
“董大人此言差矣。” 曹于汴立刻反驳,“正因为他们是朝廷柱石,才更应该以身作则。若朝廷大员都可以在朝堂上肆意喧哗,那下面的官员会如何?地方的胥吏会如何?长此以往,法度荡然,国将不国!今日若不严惩,他日必有更甚者!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争论起来。一个说 “法不容情”,一个说 “法不外乎人情”。表面上是在争论律法的轻重,实则是在争夺朝堂的话语权。东林党想借此事整肃三党,三党则想借 “宽仁” 之名保全自己人。
崇祯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下面这些饱读诗书的朝廷大员,看着他们用最冠冕堂皇的话,掩盖最肮脏的利益算计。他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这些人,口口声声说着 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,可心里想的,只有自己的乌纱帽,只有自己的家族利益。
争论还在继续。
崇祯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。
“够了。”
他打断了两人的争论。
“朕看你们,都忘了自己是谁了。”
他目光转向殿门,声音陡然变冷:
“锦衣卫何在?”
话音落下,一个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年轻千户,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。他是周建,崇祯的小舅子,登基后被封为世袭锦衣卫千户。他显然没见过这样的阵仗,脚步有些慌乱,走到殿中,跪倒在地:“臣周鉴,参见陛下。”
“周建。”
崇祯看着他,语气平静:
“你刚才,都看见了。”
“是。” 周建低着头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把刚才最先吵起来的,指着人骂的,撸袖子要动手的,名字,都记下来。”
“臣…… 臣遵旨。”
周建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,抬起头,看向班列。
那些刚才闹得最凶的官员,此刻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钻进地里。周建的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每响一声,就有一个官员的脸色白一分。
片刻之后,周建捧着纸,躬身递了上去:“陛下,都记好了。共七人。”
崇祯接过纸,扫了一眼,随手扔在地上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 王承恩躬身应道。
“你亲自去监刑。每人,廷杖二十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“陛下!万万不可啊!”
吏部尚书王永光连忙出列,跪倒在地,“陛下,这七位大人,皆是朝廷老臣,年纪最长者,已年过六旬。二十廷杖,怕是会伤了性命啊!朝廷正值多事之秋,辽东战事未平,陕西民变又起,正是用人之际。还请陛下开恩,饶了他们这一次吧!”
“是啊陛下!” 温体仁也出列跪倒,“臣等知错了。以后再也不敢在朝堂上失仪了。还请陛下看在他们为国操劳多年的份上,从轻发落。”
“请陛下开恩!”
十几个官员纷纷跪倒在地,齐声求情。
崇祯看着他们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用人之际?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朕用他们,是让他们替朕治理天下,不是让他们在朝堂上骂街的。朕用他们,是让他们替朕安抚百姓,不是让他们纵容子弟鱼肉乡里的。”
“你们说,他们是朝廷柱石。可朕看,他们是朝廷的蛀虫。”
“今日,朕就是要让你们知道。大明的法度,不是摆设。朕的话,也不是耳旁风。”
他一挥手,声音斩钉截铁:
“拉出去。”
四个锦衣卫校尉应声上前,架起那七个瘫软在地的官员,拖了出去。很快,殿外就传来了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。
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每一声,都像敲在朝堂上所有人的心上。
有人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有人闭上了眼睛,不忍再听。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。没有人再敢说话。整个太和殿,只剩下廷杖的闷响,和铜壶滴漏的滴答声。不知过了多久,廷杖的声音停了。
王承恩走进来,躬身道:“回陛下,行刑完毕。七人,均已受杖。”
崇祯点了点头。
他看着满朝文武,缓缓开口:
“现在,没人吵了。”
“韩一良。”
“臣在。” 韩一良躬身出列。
“你奏折里所奏之事,是否句句属实?”
韩一良撩起官袍,跪倒在地,举起右手,朗声道:“臣所奏之事,皆有证据。若有半句虚言,臣愿领欺君之罪,甘受斧钺之诛!”
崇祯点了点头。
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一字一句道:
“诸卿。”
“对此事,有何应对之策。”
“都说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