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城外的官道上,几百名民夫正挥着锄头平整路面。知州周大人穿着一身短打,亲自在路边督工,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。“都快点!再有十天必须把这段路修好!要是圣驾路过的时候颠了一下,咱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得搬家!” 他扯着嗓子大喊,手里的鞭子时不时抽一下地面。
路边的田埂上,老农王老汉牵着牛,看着尘土飞扬的官道,满脸疑惑:“这是咋了?往年也没见这么修路啊?”
旁边的邻居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听说皇上要去辽东劳军,路过咱们通州。官府说了,谁敢拦路告状,直接抓起来打板子。”
王老汉叹了口气,摸了摸干瘪的口袋:“劳军?又要摊派了吧?去年的秋税还没交齐呢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,只是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,眼神里满是茫然。
顺天府的各个州县,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景象。永平府知府下令,把城里所有的乞丐都赶到城外的破庙里,每天给一碗粥,不许他们进城。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被要求重新粉刷招牌,挂起红灯笼。驿站里的驿卒们日夜不休地修缮房屋,更换被褥,连马桶都换成了新的。
“都仔细点!皇上用的东西,一点差错都不能有!” 驿丞拿着鸡毛掸子,挨个房间检查,“要是有一根头发丝,我扒了你们的皮!”
山海关的气氛,比关内还要紧张十倍。
总兵尤世威天不亮就起床,带着亲兵挨个营盘巡查。营房里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武器擦得锃亮,士兵们穿着崭新的号服,在操场上练队列。喊杀声震天动地,连城墙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都给我拿出点精神头来!” 尤世威站在点将台上,声音洪亮,“再过一个月,皇上就要亲自检阅咱们!谁要是敢掉链子,丢了山海关的脸,我直接军法从事!”
操场的角落里,小兵陈虎正咬着牙踢正步。他的腿已经肿了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
“虎子,你还行不行?不行就跟长官说一声,歇会儿。” 旁边的同袍低声道。
陈虎摇了摇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:“不行也得行!我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皇上呢!要是能让皇上看一眼我练的队列,就算累死也值了!”
他抬头望向南方,眼神里满是憧憬。对于这些常年守在边关的士兵来说,皇帝是远在天边的存在。如今能亲眼见到真龙天子,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荣耀。
宁远城更是一片忙碌。
总兵朱梅披着铁甲,正在校场上督练长枪阵。他手持令旗,站在高台上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士兵的动作。只要有一个人动作不标准,立刻就会被出列罚站。
“枪要稳!刺要狠!你们手里拿的是杀鞑子的家伙,不是烧火棍!” 朱梅的声音像铁块相撞,“皇上要来看看咱们宁远兵的样子,谁要是给我丢人,我饶不了他!”
他的兵都是实打实的精锐,没有空额,军饷也从未拖欠过。年初袁崇焕督师辽东,敲打过各镇总兵之后,他更是严加管束,军纪肃然。此刻他心里虽有紧张,却更多的是底气 —— 他相信自己的兵,经得起皇帝的检阅。
与朱梅的胸有成竹不同,赵率教则显得格外谨慎。他亲自带着人检查粮仓,一袋一袋地翻看着粮食,生怕有发霉变质的。又去了军械库,挨个检查火炮和火枪,连每一根弓弦都亲自试过张力。
“将军,您都检查三遍了,不会有问题的。” 副将劝道。
赵率教摇了摇头,脸色凝重:“不行。皇上第一次来辽东,咱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。哪怕有一点差错,都是杀头的罪过。袁督师年初怎么跟咱们说的?‘功过自有朝廷断,半点虚言欺不得’,这话不能忘。”
锦州的祖大寿府邸里,气氛却有些凝重。
祖大寿坐在书房里,看着面前的军需清单,眉头紧锁。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:冬衣只到了七成,还有三百杆火枪枪管生锈,二十门佛郎机炮需要更换炮子。
“大哥,都准备得差不多了,你还愁什么?” 祖大弼端着一碗茶走进来,大大咧咧地坐下。
祖大寿把清单推给他,沉声道:“你自己看。冬衣不够,火器老化,要是皇上突然抽查军械库,咱们怎么交代?还有你手下那几个参将,整天喝酒赌钱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让你管管他们,你就是不听。万一在皇上面前出了洋相,咱们兄弟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祖大弼挠了挠头,嘿嘿一笑:“嗨,多大点事!冬衣我明天就催户部发,火器让工匠们连夜修。那几个混小子,我今天就把他们关起来,保证到时候老老实实的,皇上还能因为这点小事怪罪咱们?”
“你懂个屁!” 祖大寿瞪了他一眼,“这位皇上可不是好糊弄的。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。咱们必须把所有的纰漏都堵上,不能给他留下一点话柄。你现在就去办,天黑之前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祖大弼见他动了真格,连忙收起笑容,起身道:“行,我这就去!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!”
就在整个北方都在为皇帝的出巡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,北京城里,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。
九月初一,早朝。
话音刚落,户科给事中韩一良突然从班列中走出,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折,朗声道:“启禀陛下,臣有本奏!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他身上。韩一良挺直腰板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声音铿锵有力:“臣与吏科、礼科、兵科、刑科、工科五科给事中,共十二人,联名弹劾!今有在京三品、四品文武官员子弟共一十七人,仗着父兄权势,在京畿及地方为非作歹,无恶不作!”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韩一良顿了顿,翻开奏折,一字一句念道:“户部右侍郎张养蒙之子张元善,勾结漕运官员,克扣漕粮十万石,倒卖牟利,导致通州粮仓亏空;礼部尚书何如宠之侄何景明,霸占顺天府书院田产两千余亩,殴打生员,逼死教书先生;翰林院编修陈仁锡之子陈继儒,在秦淮河畔开设青楼,逼良为娼,敛财数十万两;太常寺卿董其昌之子董祖常,勾结宦官,倒卖皇家祭祀用品,私造龙袍;还有……”
他一口气念了十四位文官子弟的劣迹,桩桩件件都发生在天子脚下,触目惊心。每念一个名字,朝堂上就有一片官员脸色煞白。那些被点名的堂官和司官,纷纷低下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 “至于在京武官子弟,更是无法无天!”
韩一良话锋一转,继续念道,“京营副将杨国柱之子杨嗣昌,强占崇文门外商铺二十余间,收取保护费;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之侄许定国,在锦衣卫狱中私设刑堂,敲诈勒索在押官员家属;神机营参将李守锜之子李定国,私藏火器,豢养死士,在京城街头械斗,打死无辜百姓二人……”
“这些人,或借父辈中枢之权,或仗父兄禁军之威,在京城横行霸道,鱼肉百姓!文官子弟把持钱粮、科举、工程,武官子弟掌控治安、走私、赌场,上下勾结,互为表里!顺天府尹不敢管,五城兵马司不敢抓,百姓敢怒不敢言!若不严惩,何以平民愤?何以正朝纲?何以安天下?” 韩一良说完,重重地将奏折举过头顶,“臣等恳请陛下,下令都察院会同刑部、大理寺,组成三司会审,将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,绳之以法!”
话音未落,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。
东林党言官们纷纷出列附和:“韩大人所言句句属实!臣等附议!”
“这些官宦子弟,简直是朝廷的蛀虫!必须严惩不贷!”
“陛下,若再纵容下去,国将不国啊!”
而那些被弹劾的官员及其同党,则立刻跳出来辩解。
“陛下!韩一良血口喷人!犬子素来安分守己,怎么可能克扣漕粮?这是诬陷!” 户部右侍郎张养蒙涨红了脸,出列跪倒在地。
“是啊陛下!董祖常不过是喜欢收藏古玩,何来私造龙袍之说?韩大人捕风捉影,陷害忠良!” 太常寺卿董其昌也跟着跪倒,老泪纵横。
“仅凭十二道奏折,就要定十七位朝廷命官子弟的罪,未免太过草率!臣恳请陛下,先派人核查清楚,再做定夺!” 吏部尚书王永光也出列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