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着，心里默默算了一遍，抬头看向黄蜚，语气带着几分笃定：“这么算下来，六艘西洋夹板船，二十艘大福船，十艘鸟船，再加上郑芝龙若能派来二十艘战船，届时天津海口便有五十六艘战船。人手方面，你从登莱带三千旧部，福建招募两千老水手，郑芝龙派一千五百人，天津本地再募一千青壮，凑足七千五百人，足够撑起初期的海防了。”
黄蜚猛地单膝跪地，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：“臣定不负陛下所托，定将天津海口守得固若金汤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 崇祯抬手虚扶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一字一句道，“这支水师，朕赐名‘北洋水师’。从今往后，你便是北洋水师首任总兵官，直接受朕节制，无需听登莱巡抚和山东布政司调遣。所有粮饷、军械、人事，皆由你一人做主，遇事可直接上奏。”
黄蜚浑身一震，猛地再次跪倒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，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：“臣黄蜚，叩谢陛下隆恩！臣愿肝脑涂地，死而后已！”
他在登莱熬了这么多年，一直受制于文官，处处掣肘。如今皇帝不仅给了他独立的兵权，还亲自赐名水师，这份信任，让他这个半生在海上漂泊的武将，瞬间红了眼眶。
“好了，都起来吧。” 崇祯摆了摆手，“时间紧迫，你们即刻回去准备。孙爱卿明日便派人去澳门接洽买船事宜，黄爱卿三日后启程去福建，调船募兵，顺便见见郑芝龙。有任何情况，立刻派快马奏报。”
“臣等遵旨！”
孙元化和黄蜚再次躬身行礼，转身退出了偏殿。殿外的秋风卷着落叶吹进来，崇祯站在原地，望着墙上的渤海舆图，久久没有动。北洋水师，这四个字，承载的不仅仅是天津港的安全，更是大明未来的海疆希望。
半个时辰后，崇祯换了一身常服，带着王承恩，缓步走向坤宁宫。
自从登基之初那次深夜长谈后，他来坤宁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前朝的勾心斗角、辽东的战事、国库的空虚，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只有在坤宁宫，在周皇后温柔的目光里，他才能卸下片刻的防备，得到一丝喘息。
周皇后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袍子，听到脚步声，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行礼：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 崇祯走上前，握住她微凉的手，“这么晚了，怎么还不睡？”
“知道陛下忙完了会过来，等着给陛下备碗热汤。” 周皇后笑了笑，转身从灶上端来一碗莲子羹，“刚熬好的，陛下尝尝。”
崇祯接过瓷碗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，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驱散了一身的疲惫。他看着周皇后温柔的侧脸，轻声道：“这些事让宫女做就好了，你身子弱，别累着。”
“臣妾闲着也是闲着。” 周皇后给他续了杯茶，“陛下今天又和大臣们议事到这么晚？可是辽东又有什么事？”
“不是辽东，是别的事。” 崇祯没有细说，只是摇了摇头，“过些日子，朕要去宁远劳军，宫里的事，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陛下放心，臣妾省得。” 周皇后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她从来不过问前朝的事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个家，守着他。
两人坐在灯下，说了几句家常。没有军国大事，没有朝堂纷争，只有寻常夫妻的平淡温馨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，显得格外安宁。
与此同时，京城各处的府邸，却是暗流涌动。
徐光启刚回到府中，还没来得及喝口茶，管家就匆匆进来禀报：“大人，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大人前来拜访。”
徐光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曹于汴是东林党的元老，素来与他交好，但这个时候来访，用意不言而喻。
“请他到书房坐。” 徐光启整理了一下官袍，缓步走向书房。
果然，刚一坐下，曹于汴就开门见山地问道：“子先兄，今日陛下召你和孙初阳、李我存还有黄总兵入宫，到底所为何事？我听说你们在偏殿里议了整整一个下午，连内阁都不知道是什么事。”
徐光启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语气平淡：“也没什么大事。陛下见北方灾荒严重，粮食歉收，和我们商议一下推广甘薯种植的事，还有修订历法的一些细节。黄总兵来，是说登莱水师的战船修缮事宜。”
曹于汴盯着他看了半晌，见他神色坦然，不像是说谎的样子，又追问道：“就这些？可我听说，陛下还问了天津卫的事？”
“天津卫？” 徐光启故作疑惑，“哦，是提了一句，说天津漕运不畅，让工部想想办法疏通河道。怎么，曹大人听到什么风声了？”
曹于汴见他滴水不漏，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，只能讪讪地笑了笑：“没什么，就是随便问问。如今朝局不稳，我也是担心陛下有什么大的举动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，也好提前准备。”
两人又闲聊了几句，曹于汴便起身告辞了。送走曹于汴，徐光启坐在书房里，看着窗外的夜色，轻轻叹了口气。他知道，这件事瞒不了多久，但在正式推行之前，多瞒一天，就多一分成功的可能。
另一边，孙元化的府邸里，浙党的同乡、工部侍郎张维枢也坐在客厅里。
“初阳兄，今日陛下召你入宫，到底是什么事？” 张维枢压低声音，“温次辅那边都急坏了，内阁一点消息都没有。陛下最近动作频频，先是裁汰京营，又是要去宁远劳军，现在又秘密召见你们，怕是要有大动作啊。”
孙元化给他倒了杯茶，语气随意：“能有什么大动作？还不是工部的那些破事。陛下嫌九门城楼修缮得太慢，把我骂了一顿，又问了问新式火炮的铸造进度。黄总兵来，是说登莱的战船需要更换火炮，让工部拨银子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 张维枢显然不信，“那为什么连内阁都瞒着？”
“陛下怕内阁又扯皮，耽误工期。” 孙元化笑了笑，“你也知道，现在户部一提到拨银子，就哭穷。陛下这是先斩后奏，先把东西造出来再说。”
张维枢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半天，最终也只能作罢。又坐了一会儿，便起身离开了。
而太仆寺卿李之藻的府上，也迎来了几位同僚。他们七嘴八舌地打探着消息，李之藻只是打着哈哈，说陛下问了太仆寺的马匹存栏情况，还有驿站的车马调度，绝口不提开港和水师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