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金天聪二年九月一日,申时。
大军入城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。阿敏带着镶蓝旗的十几名将领,站在大政殿外等候。他穿着一身沾着尘土的半旧盔甲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。辽西战事爆发以来,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。
皇太极勒住马缰,从马上跳了下来。他没有看阿敏,径直朝着大政殿走去。代善、莽古尔泰等人跟在他身后,一个个脸色阴沉。代善的脚步格外沉重,他的长孙硕托,三天前死在了广宁城下。
“恭迎大汗凯旋。” 阿敏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纸。
皇太极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,看着阿敏。他的目光像冰锥一样,在阿敏脸上刮过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寒风:“阿敏,我临走前,把整个辽东后方都交给了你。我给你留了五千兵马,让你死守广宁、义州,只要守住这两座城,我西征便无后顾之忧。现在,广宁呢?义州呢?我们攒了三年的辽西粮仓呢?”
阿敏挺直了腰板,迎上皇太极的目光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委屈:“大汗,您只给我留了五千人!五千人啊!沈阳城本身只有两千七百名战兵,剩下的两千三百人,我分散到了辽阳、海州、耀州、盖州十几个关隘,每个地方只有几十个人!广宁城只有八百守军,义州只有五百!王之臣趁着我们主力西征,亲率三万大军从山海关杀出,赵率教带一万人打广宁,祖大寿带一万人打义州,祖大弼带着三千游骑四处烧粮。我就是把自己劈成八瓣,也守不住啊!”
“我不是没派兵救援!” 阿敏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广宁被围的当天,我就从沈阳抽了仅有的一千人星夜驰援。可还没走到半路,广宁就破了。赵率教带了红衣大炮轰城,八百守军守了三天三夜,全部战死,没有一个投降的!我能怎么办?带着沈阳剩下的一千七百人去跟王之臣的三万大军拼命吗?我要是败了,沈阳就完了,我们全族就完了!”
皇太极的脸色微微一变。他确实只给阿敏留了五千人。西征带走了后金几乎所有的精锐,后方本来就是一座空城。阿敏说的是实话,换了任何人,在这种兵力对比下,也守不住广宁和义州。
但他不能承认。
他是大汗。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,这次的灭顶之灾,是因为他倾巢而出的决策失误。他必须找一个人来承担责任,来平息各旗的怨气,来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。
“就算你兵力不足,那满桂偷袭归化城大营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派兵出击,牵制辽西的明军?” 皇太极话锋一转,厉声质问道,“只要你派一两千人佯攻山海关,王之臣必然会分兵回防,满桂也不敢孤军深入那么久。结果你呢?你躲在沈阳城里,按兵不动,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大营被烧,看着我们十四万石粮食化为灰烬!”
“我不敢动!” 阿敏吼道,“谁知道这是不是明军的调虎离山之计?万一我把沈阳的兵都派出去了,明军趁机偷袭沈阳怎么办?沈阳是我们的根基,要是沈阳丢了,我们就算打赢了十个林丹汗,又有什么用?我不能拿全族老小的性命去赌!”
“还有硕托!” 站在一旁的代善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,声音却带着一丝无力,“我让硕托帮你守广宁,他为什么会带着人出城找赵率教决斗?你为什么不阻止他?”
“我阻止了!” 阿敏看向代善,声音里满是无奈,“我派了三波人去传令,让他立刻回城死守。可他不听,他说赵率教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,他要和赵率教一对一决胜负。他是大贝勒的孙子,是镶红旗的主将,我能绑了他吗?我能下令斩了他吗?结果他刚冲到阵前,就被明军用鸟铳打死了……”
代善浑身一颤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他太了解自己这个长孙了,倔强、鲁莽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阿敏说的是实话,别说阿敏拦不住,就是他自己亲自去,也未必能拦住。
大殿外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清楚,这次的灾难,归根结底是因为皇太极倾巢而出西征,导致后方彻底空虚。阿敏虽然有应对失当的地方,但罪不至死。换了任何人坐在他的位置上,结果都不会好多少。
皇太极死死地盯着阿敏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他知道阿敏说的都是实话,可他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他必须敲打阿敏,必须树立自己的权威,必须让所有贝勒都知道,就算是他的决策失误,责任也只能由下面的人来承担。
过了足足有一分钟,皇太极才缓缓开口,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广宁失守,辽西被焚,你阿敏难辞其咎。念你兵力不足,且已尽力救援,本汗不追究你的死罪。但罚你镶蓝旗半年俸禄,所有守城将领,一律罚俸三个月。从今往后,辽东所有关隘的兵力调动,必须先报我批准,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阿敏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下去。他知道,这已经是皇太极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。
“臣…… 遵旨。” 阿敏躬身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。
皇太极点了点头,不再看他,转身走进了大政殿。
众贝勒纷纷跟了进去。阿敏站在原地,看着皇太极的背影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有委屈,有愤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。
半个时辰后,大政殿内。
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殿内刺骨的寒意。四大贝勒依旧按制并排而坐,与皇太极的汗位只有一步之遥。这是努尔哈赤定下的规矩,四大贝勒共理国政,临朝并坐。可今天,这并排而坐的格局,却显得格外讽刺。
皇太极坐在正中的汗位上,看着下方的众贝勒,沉声道:“过去的事,就此作罢。再追究谁的责任,也变不回被烧掉的粮食。老哈河畔定的大方向不变,十月初一,出兵入关。今天,我们敲定具体的作战计划和兵力分配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范文程:“范先生,把我们在老哈河畔探明的情况,再跟大家说一遍。”
范文程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是,大汗。我们已经从归附的蒙古牧民口中确认,喜峰口以西五十里的龙井关,长城早已坍塌,只剩下几个土堆。明朝在那里只派了十几个老卒把守,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从龙井关入关,走两天就能到遵化,再走三天就能到蓟州城下。这条路,绝对安全。”
“而且,” 范文程补充道,“满桂此次偷袭我军大营后,已率部返回宣大。宣大总督怕他再惹事,把他留在了大同,不让他轻易出兵。现在北直隶一带,没有任何能与我八旗抗衡的精锐部队。”
众贝勒听了,都点了点头。老哈河畔的争论已经过去,现在所有人都清楚,入关是唯一的生路。
皇太极站起身,走到挂在殿壁上的巨大地图前,手指重重一点:“好。那就按照原计划,绕道蒙古,从龙井关入关。现在,我宣布具体的兵力分配和作战任务。”
“第一路,先锋。岳托、萨哈廉率两红旗精锐骑兵三千人,九月二十日提前出发,乔装成蒙古商队,分批潜入长城附近。十月初一子时,突袭龙井关,务必全歼守军,封锁消息。”
岳托和萨哈廉立刻出列,躬身道:“臣遵旨!”
“第二路,左翼。代善大贝勒率两红旗剩余兵力七千人,十月初一辰时从龙井关入关。入关后,兵分两路:一路由萨哈廉率领,攻打遵化城;另一路由岳托率领,把守喜峰口,阻击宣大方向的明军增援。”
代善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臣遵旨。”
“第三路,右翼。莽古尔泰三贝勒率正蓝旗八千人,十月初一寅时从洪山口入关。入关后,迅速攻占迁安、滦州,扫清我们的侧翼。同时,负责劫掠永平府境内所有粮仓和大户,所有缴获先充作军粮。”
莽古尔泰闷声道:“臣遵旨。”
“第四路,中军。我亲率两黄旗一万人,正白旗五千人,镶白旗五千人,共计两万人,十月初一巳时从龙井关入关,直取蓟州城。拿下蓟州,我们就可以长驱直入,劫掠京畿。”
“第五路,断后。多尔衮、多铎率镶白旗剩余兵力三千人,保护大军的粮草辎重,接应各路兵马。”
多尔衮和多铎躬身道:“臣遵旨!”
皇太极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阿敏身上。
“阿敏,” 他缓缓开口,“你率镶蓝旗全部兵力五千人,留守沈阳。负责看守家眷,防备明军偷袭。同时,组织百姓收割地里剩下的庄稼,收集柴火和过冬物资。”
阿敏猛地抬起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太极:“什么?让我留守?我镶蓝旗也要入关!”
“不行。” 皇太极摇了摇头,语气不容置疑,“沈阳是我们的根基,必须有人镇守。你是二贝勒,只有你留守,我才能放心。”
“我不放心!” 阿敏站了起来,“皇太极,你就是故意的!你想把我留在沈阳,不让我入关抢粮食!你想让我和镶蓝旗的兄弟们,在沈阳喝西北风!”
“放肆!” 皇太极猛地一拍桌子,“阿敏,这是军令!现在是后金生死存亡的关头,谁也不能讨价还价!你要是敢违抗军令,军法从事!”
阿敏死死地盯着皇太极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他想发作,想反驳,可他看到代善和莽古尔泰都低着头,没有一个人帮他说话。他知道,自己现在孤立无援。
“好。” 阿敏咬着牙,一字一句道,“我留守。但是,要是你们在关内抢不到粮食,别指望我会把镶蓝旗的存粮拿出来给你们。”
说完,他猛地一甩袖子,转身走出了大政殿。
看着阿敏的背影,皇太极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让阿敏留守,既是无奈,也是算计。镶蓝旗只有五千人,就算入关,也起不了太大作用。不如让他留在沈阳,看家护院。更重要的是,等他带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和人口从关内回来,威望将无人能及。到那个时候,四大贝勒共理国政的时代,就该结束了。
皇太极收回目光,看向众贝勒,朗声道:“还有什么异议吗?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“好。” 皇太极点了点头,“各旗回去立刻整军备战。所有武器、盔甲、马匹全部检查一遍。所有能拿得动刀的男人,全部征召入伍。九月二十八日,全军在浑河岸边集结。十月初一,准时出发!”
“喳!”
众贝勒齐声应道,声音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议事结束,众贝勒纷纷离去。大政殿内,只剩下皇太极和范文程、宁完我三人。
宁完我躬身道:“大汗英明。这次安排,既敲定了入关大计,又安抚了人心,还顺势让阿敏留守,避免了内部矛盾激化。”
皇太极笑了笑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 他缓缓说道,“等我们从关内回来,就是彻底解决四大贝勒共治问题的时候了。”
“十月初一,我们入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