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八月二十八日,巳时。
文华殿内,檀香烧得慢了,青烟在梁间盘旋不散。御案上堆着三尺高的奏折,朱批的红痕在泛黄的宣纸上格外刺眼。崇祯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一只青花茶杯,杯盖轻轻磕着杯沿,发出单调的 “嗒、嗒” 声。
殿内站着内阁五臣、六部尚书,还有都察院、通政司的堂官。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几本奏折,低着头,等着皇帝开口。
“都奏吧。” 崇祯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礼部尚书文震孟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启禀陛下,山东巡抚臣朱大典奏,曲阜孔庙大成殿梁柱腐朽,两庑倾圮,圣像剥落。恳请朝廷拨银修缮,择吉日动工,以崇圣道,以安人心。”
他说完,微微抬眼,偷瞄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。孔府是天下文臣的根脉,修缮孔庙是东林党必然要争的脸面。只要皇帝松口拨了这笔银子,往后再提任何事,都多了几分底气。
崇祯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把手里的茶杯往案上轻轻一放,发出 “笃” 的一声轻响。“朝廷出一部分。剩下的,一半由孔府自出,一半由山东在籍乡绅捐纳。着山东布政使司造册登记,张榜公布。”
东林党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。他们本想借着修缮孔庙,从国库掏一笔整银子,顺便卖个人情给山东士绅。没想到皇帝只肯出一部分,还把剩下的摊派给了孔府和乡绅,反倒让他们落了个不大不小的难堪。
殿内沉默了片刻。次辅温体仁接着奏道:“启禀陛下,漕运总督奏,今年漕粮北上,在徐州段遇浅,滞留漕船数百艘。恳请征调民夫疏浚河道,以免误了京畿供粮。” 他语气平稳,不带任何情绪,只陈述事实,符合他一贯干练务实的作风。
“准。着户部拨银,工部派郎中一人前往督办。” 崇祯随口准了。
接下来,一桩桩,一件件,都是些例行公事,不痛不痒。崇祯一一准奏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些。大臣们都以为,今天的朝会就这么结束了。
“诸卿奏的这些,都是该办的事。” 崇祯缓缓开口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但有一件事,诸卿谁也没提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靴尖。
“辽东打了胜仗,斩了硕托,烧了秧苗,打下了广宁。” 崇祯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那些将士们在关外为朕拼命,我们坐在这温暖的大殿里,讨论着修庙、浚河、祭天,却没有人提一句,该去看看他们。”
“朕决定,十月初一,御驾亲临宁远,慰问前线将士。”
此言一出,石破天惊。
大臣们纷纷抬起头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文渊阁大学士钱龙锡脸色骤变,第一个出列跪倒在地:“陛下!万万不可!”
“哦?有何不可?” 崇祯看着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陛下,圣驾乃国之根本,不可轻动!” 钱龙锡的声音急切,“辽东刚打完仗,边境尚未肃清。皇太极虽然退了,但游骑仍在关外出没。万一圣驾有个闪失,大明江山怎么办?”
“朕的命是命,将士们的命就不是命?” 崇祯微微挑眉,“他们能在关外出生入死,朕就不能去看一看他们?”
钱龙锡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趴在地上磕头:“陛下!臣不是这个意思!臣只是担心陛下的安危!”
“是啊,陛下!” 礼部尚书文震孟也出列跪倒,“太祖高皇帝定制,天子非亲征不得离京。陛下登基未久,朝局未稳,更不宜轻易出京。万一京师有什么变故,远在千里之外,如何处置?”
“太祖定制,是说非亲征不得离京,不是说永远不能离京。” 崇祯冷笑一声,“太祖皇帝起兵濠梁,征战天下,哪一年不在外奔波?成祖皇帝五征蒙古,哪一次不是离京数月?他们能去,朕为什么不能去?朕只是去劳军,又不是去亲征,怎么就违了祖制?”
文震孟脸色一白,还想再说什么,崇祯却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:“你们放心,朕这次去的银子不从你们国库出。”
毕自严和李起元对视一眼,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。皇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连钱都自己出了,他们再反对,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了。
一时间,满朝文武都沉默了。他们没想到,皇帝这次态度如此强硬,把他们所有的理由都一一驳了回去。
崇祯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他当然知道他们心里真正怕的是什么。什么圣驾安危,什么祖制,什么钱粮,全都是借口。
他们真正怕的,是他这个皇帝走出紫禁城,亲眼看到边军的真实情况。要知道掌握军权的皇帝,太可怕了。
“怎么都不说话了?” 崇祯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们刚才不是有很多理由吗?怎么现在都哑巴了?”
“朕告诉你们,” 他站起身,目光如炬,扫过每一个人,“去年朕召见袁崇焕,召见蓟辽七镇总兵,已经敲打过他们了。辽东的吃空饷,比别的地方少得多,这一点朕清楚。但少,不代表没有。军饷克扣,更是历朝历代的顽疾。”
“朕这次去辽东,不是为了抓谁,也不是为了办谁。朕就是要亲眼看看,朕的士兵们吃的是什么,穿的是什么,用的是什么武器。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,他们在关外拼命,朕在京城记着他们。”
“你们怕朕去辽东,怕朕看到这些,怕朕断了你们的财路,是不是?”
这句话一出,殿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大臣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“噗通” 一声,又纷纷跪倒在地:“臣等不敢!陛下明鉴!”
“不敢?” 崇祯冷笑一声,“当年魏忠贤当权时,你们一个个争着给他建生祠,喊他九千岁。现在魏忠贤不管事了,你们又想把朕困在这紫禁城里,做一个只看奏折、不问实事的傀儡,是不是?”
“臣等罪该万死!” 大臣们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首辅孙承宗,缓缓出列跪倒在地。
这位六十六岁的老人,须发皆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他声音沉稳,字字铿锵:“陛下,臣以为,陛下御驾亲临辽东,利大于弊。”
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承宗。连崇祯都微微一怔,他没想到,第一个站出来公开支持他的,竟然是这位德高望重的帝师。
孙承宗朗声道:“辽东将士新胜,士气正盛。陛下御驾亲临,必能进一步鼓舞军心,让将士们感受到陛下的恩宠。同时,陛下也可以亲自视察边防,了解边军的真实需求,与前线将领当面商议辽东防务。至于圣驾安危,臣身为兵部尚书,愿以项上人头担保。臣可调精锐沿途护卫,再令祖大寿、赵率教各率骑兵在关外接应,保证万无一失。”
崇祯看着孙承宗,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赞许。这才是他想要的臣子。这才是那个能镇住文官、武将、边军的孙承宗。
“孙爱卿说得好。” 崇祯点了点头,“朕意已决,十月初一,御驾亲临宁远劳军。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他顿了顿,开始安排事宜:“温体仁,你身为次辅,留守京师,处理日常政务。钱龙锡、王永光,协助温体仁。毕自严,负责从内库调拨劳军银两,三日内交给孙承宗。孙承宗,你负责安排扈从兵马和沿途护卫,务必保证圣驾安全。徐光启、孙元化,随朕一同前往辽东,视察火器局和边军的火器装备,实地测试新式火炮的性能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 众人齐声应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好了,都退下吧。” 崇祯摆了摆手,“各自回去准备。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动手脚,敢在沿途驿站克扣扈从粮草,敢提前给辽东通风报信,朕绝不轻饶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