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八月二十六日,老哈河畔。
四万后金大军沿着河岸缓缓东行,马蹄踏过结着薄冰的河滩,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。八月底的漠南已经寒气逼人,寒风卷着枯草屑,打在士兵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。士兵们裹紧了身上打补丁的棉甲,低着头默默赶路,脸上没有丝毫打下归化城的喜悦,只有掩不住的疲惫和麻木。
队伍里的粮草车稀稀拉拉,原本该堆满粮食的车厢,现在一半装着伤员,一半堆着抢救出来的烧焦粮袋 满桂纵火时,守营士兵拼死抢出了三成左右的粮食,可大多被烟熏火燎,只能混着草料勉强下咽。每走一段路,就会有几个体力不支的辅兵倒在路边,随军的医兵只是匆匆看一眼,确认没气了就扔在原地,任由野狗啃食。没有人停下脚步,也没有人回头。
皇太极骑在一匹乌骓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身上的明黄色大氅沾满了尘土和血渍,领口结着一层白霜。打下归化城的狂喜,早在八月十七日收到沈阳急报的那一刻,就碎得一干二净。
这一趟西征,看似大胜逼走林丹汗,收服漠南蒙古十二部,拓地三千里。可实际上,却是一场的惨胜。八旗兵战死三千二百余人,伤四千八百余人,这还是不加上,偷袭辽东死的人的情况下,蒙古附庸死伤过万。更致命的是,满桂奇袭大营,十四万石粮草和大部军械辎重化为灰烬;祖大弼焚毁辽西秋田六万余亩,广宁粮仓被烧得颗粒无存。沈阳城里仅存的粮食,过冬根本就不够。
“大汗,前面到了黑山口,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吧。” 代善催马赶上,声音沙哑,“士兵们已经连续走了十天,每天赶路一百二十里,实在走不动了。再走下去,非哗变不可。”
皇太极点了点头,勒住马缰:“传令下去,就地扎营。各牛录立刻清点剩余粮草,半个时辰内报给我。”
“喳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中军大帐。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帐内刺骨的寒意。代善、莽古尔泰、阿济格、济尔哈朗、多尔衮、多铎等八旗贝勒,还有范文程、宁完我两个汉臣,都垂手站在两侧,低着头,没有人说话。
皇太极坐在虎皮椅上,手里拿着刚送来的粮草清点册,手指紧紧攥着,指节发白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念。”
代善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回大汗,正红、镶红两旗,剩余粮食两千八百石;正蓝旗,剩余粮食两千一百石;正黄、镶黄两旗,剩余粮食三千二百石;镶蓝旗,剩余粮食一千九百石;两白旗,剩余粮食两千四百石。合计,全军剩余粮食一万二千四百石。”
众贝勒都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“我让图尔格守大营,你们都说他谨慎稳妥!结果呢?满桂带着几千人,就把我们的大营烧了个精光!十四万石粮食啊!够我们四万大军吃五个月的!” 皇太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气得浑身发抖,“还有阿敏!让他守沈阳,他连一座广宁城都守不住!硕托战死,辽西秋粮尽毁!我们在前面拼命,他们在后面拖后腿!”
“大汗息怒。” 代善躬身劝道,“事已至此,生气也没用。先让大军平安回到沈阳再说。”
“回到沈阳又怎么样?” 皇太极冷笑一声,“沈阳城里没有多少存粮。我们全族几十万口人,老人、孩子、妇女,还有几万兵。冬天一来,天寒地冻,没有粮食,没有柴烧,你们自己想想,会冻死饿死多少人?”
帐内又陷入了沉默。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。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这个冬天,至少要有上万人冻饿而死。
过了好一会儿,阿济格上前一步,大声道:“不能就这么等着饿死!朝鲜人给我们的贡粮太少了,这次让他们立刻送粮食过来!要是敢不给,我就带五千骑兵打过鸭绿江,把平壤城抢光!”
“不行。” 济尔哈朗摇了摇头,“朝鲜已经供给了数次,自己都在饿死人,哪里拿得出多少粮食?而且我们刚打完归化城,士兵们都疲惫不堪,根本没有力气再打一场仗。万一明军趁机出兵宁锦,我们腹背受敌,就全完了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 阿济格瞪着他,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老人和孩子冬天冻死饿死?”
“我看,不如让归附的蒙古各部出粮。” 济尔哈朗道,“我们帮他们打跑了林丹汗,他们理应报答我们。让每个大部落出些牛羊和粮食,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。”
“哼,那些蒙古人,一个个都是墙头草。” 莽古尔泰冷笑道,“没好处的时候,躲得比谁都远。现在让他们出粮,他们肯定会哭穷,能拿出的东西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众人又沉默了。是啊,就算能从蒙古人那里凑到一点粮食,也根本解决不了问题。这个冬天的死局,似乎已经注定了。
就在这时,范文程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大汗,臣有一计,不仅能让全族平安熬过这个冬天,还能报辽西、大营被焚之仇,甚至能动摇大明的根基。”
皇太极眼睛一亮,猛地坐直了身子:“哦?范先生有何妙计?快说。”
范文程微微一笑,道:“大汗,明军能偷袭我们的后方,我们为什么不能偷袭他们的内地?他们烧了我们的粮食,我们就去抢他们的粮仓。他们让我们冬天饿肚子,我们就让他们整个北直隶的百姓,都陪我们一起饿肚子。”
此言一出,帐内一片哗然。
“偷袭明朝内地?” 莽古尔泰瞪大了眼睛,“范先生,你是不是疯了?九边防线固若金汤,山海关、宁远、锦州,哪一个不是重兵把守?我们连宁远都打不下来,怎么可能打进关内?”
“是啊,范先生。” 代善也道,“当年太祖皇帝几次攻打山海关,都损兵折将,无功而返。现在我们兵力不足,粮草短缺,更不可能打进关内了。”
范文程摇了摇头,道:“诸位贝勒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明朝的九边防线,看似坚固,实则外强中干。辽东、宣大一带,确实有满桂、赵率教这些名将把守,兵力充足。可蓟州、遵化一带,防守却极为薄弱。那里的长城,大多是洪武、永乐年间修的,两百多年过去了,很多隘口都已经坍塌了。而且守军大多是老弱残兵,空额过半,根本不堪一击。”
“就算蓟州防守薄弱,我们怎么过去?” 阿济格问道,“从沈阳到蓟州,要经过宁锦防线,王之臣的两万大军就在那里等着我们,我们根本绕不过去。”
“我们可以绕路。” 范文程道,“不走辽西走廊,从漠南蒙古绕过去。经过科尔沁部的领地,然后从喜峰口以西的长城隘口入关。那里离宁锦防线一千多里,明军根本想不到我们会从那里进攻。”
皇太极皱了皱眉:“喜峰口以西?那里的长城隘口,我们从来没有去过,也不知道具体路线。万一走错了路,或者遇到明军的埋伏,怎么办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贝勒,厉声道:“传令下去!把所有归附的蒙古部落里,去过明朝蓟州边境做生意、打猎的人,全部给我抓过来!一个都不许漏!谁敢隐瞒,满门抄斩!”
“喳!”
帐外的亲兵立刻应声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十几个穿着破烂皮袍的蒙古人被押了进来,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,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皇太极走到他们面前,声音冷得像刀:“我问你们,谁知道从漠南到蓟州的小路?谁知道长城上有哪些没人把守的隘口?说出来,赏牛羊一百头,黄金十两。不说,立刻砍头。”
蒙古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敢说话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 皇太极的声音更冷了,“谁知道?”
这时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牧民,颤抖着举起了手:“大…… 大汗,奴才知道。奴才年轻的时候,经常跟着商队去蓟州卖马,知道一条小路。”
皇太极眼睛一亮:“说!”
老牧民磕了个头,声音颤抖道:“喜峰口以西五十里,有一个叫龙井关的地方。那里的长城早就塌了,只剩下几个土堆。明朝在那里只派了十几个老卒把守,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从龙井关入关,走两天就能到遵化,再走三天就能到蓟州城下。这条路,奴才走了不下二十次,绝对不会错。”
皇太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:“好!真是天助我也!明军以为我们只会打宁锦,没想到我们会从龙井关入关!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众贝勒,朗声道:“传令下去!大军明日一早拔营,全速赶回沈阳!回到沈阳后,全军休整一个月。十月初一,正式出兵伐明!我们从龙井关入关,直取北京!把明朝的北直隶,抢个精光!”
“喳!” 众贝勒齐声应道,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