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八月十七日,辰时。
沈阳,留守府。
一名探马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,身上的号衣被汗水浸透,嘴角泛着白沫,膝盖一软跪倒在地:报贝勒爷!大事不好了!广宁卫失守了!
阿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片:你说什么?广宁怎么会失守?硕托呢?我不是派了图赖带两千轻骑去援救辽西了吗?
图赖章京中了明军的埋伏,前锋三百人全军覆没,不敢再追,已经退回沈阳了! 探马趴在地上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八月十五日午时,明军攻破广宁城,硕托台吉在阵前被明军鸟铳打死。城里一千二百守军,战死八百多,剩下的都被俘了。明军烧毁了所有粮仓,拆毁了城墙至一人高,现在已经全军撤回锦州了。还有…… 祖大弼的三千轻骑在辽西烧了整整3天,秋田毁了六万多亩,粮仓烧了二十多座,沿途所有屯堡全被拆成了白地。
废物!都是废物! 阿敏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,文书散落一地,一千二百人守不住广宁城!三千明军骑兵在我们眼皮底下烧杀抢掠,你们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!
大堂里的将领们都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沈阳城里现在只剩下三千兵,图赖带出去的两千人折损了三百多,根本没有能力再出兵追击。皇太极带走了后金全部主力,还有归附的蒙古各部骑兵,总计四万余人西征察哈尔,连一个完整的牛录都没留下。
阿敏在大堂里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散落的文书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的脸色铁青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心里清楚,辽西的秋粮被烧,意味着今年冬天后金至少要饿死上万人。广宁失守,意味着辽西走廊彻底暴露在明军的兵锋之下,明年开春,明军随时可能再次出兵。
立刻派信使去归化城! 阿敏停下脚步,厉声喝道,八百里加急!告诉大汗,辽西出事了!广宁失守,硕托战死,秋粮尽毁!让他立刻班师回朝!晚了,沈阳就真的危险了!
一名信使立刻躬身领命,转身跑出了大堂。他连盔甲都来不及穿,只带了三块麦饼和一壶水,翻身上马,向着归化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阿敏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归化城和沈阳之间划了一道长长的线。从沈阳到归化城,快马日夜兼程,至少需要八天。也就是说,皇太极最早也要在八月二十五日才能收到消息。就算他立刻班师,轻骑回援也要六天,等到大军主力回到沈阳,已经是九月了。
与此同时,归化城下。
崇祯元年八月十五日,寅时。
天还没亮,霜气弥漫在草原上,沾在甲叶上凝结成细碎的冰碴。后金大营里灯火通明,数万八旗士兵和蒙古附庸骑兵已经列阵完毕。代善的正红、镶红两旗在左,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在右,皇太极亲率正黄、镶黄两旗居中。二十门从历次对明作战中缴获的火炮一字排开,炮口对准了归化城的东门。
皇太极站在高坡上,举着单筒千里镜望着归化城。东西两寨已经被攻破,林丹汗的三万精锐折损过半:战死七千余人,溃散数千,被俘数千,只剩下一万五千残兵全部龟缩在城内。只要攻破归化城,整个漠南蒙古就会彻底臣服于后金。
传令下去。 皇太极放下千里镜,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炮击半个时辰,集中火力轰击东门城墙薄弱处。盾车随后推进,步兵登城。莽古尔泰率正蓝旗及科尔沁骑兵攻打南门,牵制敌军兵力。代善率两旗骑兵绕到西门,切断林丹汗逃往河套的退路。
众将齐声应道,打马归队。
开炮!
随着一声令下,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。炮弹呼啸着飞向归化城的城墙,砖石四溅,尘土飞扬。城头的察哈尔守军立刻还击,数十门佛郎机炮和铜炮同时开火,炮弹飞向后金的火炮阵地。
一名后金炮手被实心弹击中,身体瞬间被拦腰截断。鲜血和内脏溅在旁边的炮身上,冒着热气。其他炮手面无表情,熟练地清理炮膛、装填火药、放入炮弹、点燃引信,动作机械而麻木。
炮击持续了整整1个时辰。归化城的东门城墙被轰开了一个一丈宽的缺口,砖石和尸体堆积成了一道斜坡。
盾车推进!
五十辆蒙着三层湿牛皮的盾车同时启动,车轮碾过冻土和碎石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一千名披甲步兵跟在盾车后面,低着头,一步步向缺口逼近。他们的盾牌举在头顶,连成一片黑色的铁墙。
城头的察哈尔鸟铳手同时开枪。子弹打在盾车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只有少数几发子弹从缝隙中穿过,击中了后面的步兵。一名步兵被打中了膝盖,惨叫一声倒在地上。后面的士兵没有丝毫停顿,跨过他的尸体,继续向前推进。
放箭!
林丹汗站在城头,亲自督战。一千名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,箭雨像蝗虫一样飞向盾车后面的步兵。步兵们纷纷举起盾牌,挡住箭雨。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,可没有人后退。他们知道,后退就是死,冲上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盾车终于推进到了缺口下。
登城!
随着牛录额真的喊声,步兵们扔下盾牌,扛着云梯,呐喊着向缺口冲去。
滚烫的火油从城头上浇了下来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步兵瞬间被大火吞噬。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,在地上打滚,火油顺着他们的身体流下来,点燃了地上的枯草和尸体。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味。
轰天雷!
二十名士兵抱着轰天雷,猫着腰冲到缺口下,点燃引信,然后转身就跑。
轰!轰!轰!
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。缺口处的察哈尔守军被炸得血肉横飞,断肢和武器飞上了天空。
冲啊!
一名叫额尔敦的正白旗披甲兵第一个冲上了斜坡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长矛,刚爬上缺口,就被一名察哈尔士兵一刀砍中了肩膀。布面甲被砍开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。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矛刺穿了那名察哈尔士兵的胸膛。
越来越多的八旗士兵冲上了缺口。
刀光剑影在缺口处交织。长矛刺穿身体的闷响,马刀砍中骨头的脆响,士兵的惨叫声,战马的悲鸣声,混合在一起,组成了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乐。
一名察哈尔士兵抱着一名八旗士兵,一起从三丈高的城头上跳了下去。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林丹汗拔出腰间的金刀,亲自率领五百亲卫冲了上来。他挥舞着金刀,砍倒了一名又一名八旗士兵。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,眼睛通红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察哈尔士兵见大汗亲自上阵,士气大振,纷纷拿起武器,拼死抵抗。
缺口处的尸体越堆越高,鲜血顺着斜坡流下来,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。脚下的泥土被鲜血浸透,变得又黏又滑,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巳时一刻,后金已经组织了五次冲锋,都被打退了。缺口处留下了四百多具八旗士兵的尸体,还有三百多名伤员。
皇太极咬着牙,下令道。
号角声响起。八旗士兵纷纷撤退,抬着伤员,拖着尸体,退回了阵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