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八月十一日,未时。
柳条边
三千轻骑一字排开,战马喷着白气,马蹄刨着冻土。祖大弼勒住乌骓马,手里的马鞭指向西方的平原,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高粱地,穗子已经泛黄,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。
“分十队,每队三百人。” 祖大弼的声音像铁块相撞,“每队负责东西十里、南北二十里区域。见秋田就烧,见屯堡就打,见粮仓就毁。遇敌百人以下,尽数歼灭;遇敌百人以上,立刻远遁,不许恋战。每日申时,在指定地点汇合。违令者,斩!”
“听令!”
十名百户长齐声应道,拨转马头,带着各自的队伍向不同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地,扬起漫天尘土。
八月十三日,寅时。
第七队百户长张诚带着手下,摸到了黑牛屯。屯堡外的壕沟已经干涸,土墙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。守堡的十二名后金兵还在睡觉,哨兵靠在垛口上打盹。
张诚打了个手势,二十名骑兵翻身下马,猫着腰摸到土墙下。他们搭成人梯,悄无声息地翻进屯堡。
“动手!”
一声低喝。
刀光闪过,哨兵的脑袋滚落在地。屯堡里顿时乱作一团。后金兵光着身子从屋里跑出来,还没摸到武器,就被骑兵砍倒在地。
半个时辰后,黑牛屯变成了一片火海。粮仓里的五千石高粱被点燃,浓烟裹着谷壳飘出十几里。一名十五六岁的包衣男孩抱着一只小羊,站在路边看着燃烧的房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张诚扔给他半块麦饼,带着队伍向下一个目标驰去。
八月十四日,辰时。
沈阳,留守府。
镶蓝旗贝勒阿敏把手里的塘报狠狠摔在地上,脸色铁青。三天来,辽西各地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,祖大弼的轻骑像蝗虫一样,所过之处,秋田尽毁,粮仓成灰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 阿敏指着下面的将领大骂,“三千明军骑兵,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烧杀抢掠,你们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!”
正黄旗章京图赖躬身道:“贝勒息怒。祖大弼分兵十队,飘忽不定,我们的大部队追不上他们。不如派两千轻骑,分成五路,合围搜剿。就算不能全歼,也能把他们赶出辽西。”
阿敏点了点头:“就这么办。你亲自带队,务必把祖大弼的脑袋给我带回来。”
“喳!”
图赖转身走出留守府,点齐两千八旗轻骑,出了沈阳城,向义州方向疾驰而去。
同日午时,二道沟。
祖大弼正在听各队百户长汇报战果。三天时间,三千轻骑共烧毁秋田五万七千余亩,粮仓十四座,拆毁屯堡十一座,斩杀后金守卒四百六十三人,自身阵亡四十二人,伤一百一十三人。他写了一份战报,派信使送往广宁卫。
“报将军!” 一名探马疾驰而来,翻身下马,“沈阳方向来了两千后金骑兵,领军的是图赖,距此只有二十里了!他们分成五路,正在向我们合围过来!”
众百户长脸色一变。祖大弼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好啊,他来了我们就走,反正目的已经达到,弟兄们随我撤!”
“是!”
三千轻骑立刻行动起来,消失在山谷中。
同日申时,广宁卫城东二十里,明军大营。
王之臣坐在中军大帐里,看着祖大弼的战报,点了点头。他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,从未上过战场,所有军事调度都依靠赵率教和祖大寿。
“祖大弼果然是员猛将。” 王之臣放下战报,亲兵刚要退出去,赵率教走了进来,躬身道:“王大人,攻城器械已经准备完毕。何时攻城?”
王之臣道:“明日寅时,准时攻城。赵将军,广宁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末将定不辱命。” 赵率教躬身道。
八月十五日,寅时三刻。
广宁卫城下。
夜色如墨,霜气凝在甲叶上,一碰就落下细碎的冰碴。两门大将军炮已经架好,炮口对准了东门城墙。十二门佛郎机炮一字排开,炮口指向城头垛口。一万两千名明军步兵列成方阵,盾车在前,长矛手居中,弓箭手在后。
赵率教勒住马缰,手里的令旗一挥。
“开炮!”
“轰!轰!轰!”
炮声震耳欲聋。大将军炮的实心弹呼啸着砸在城墙上,砖石四溅。佛郎机炮的霰弹横扫城头,守军成片倒下。
城头上的硕托脸色惨白。他手里只有一千二百名守军,其中还有四百名包衣。“放箭!扔滚木礌石!” 硕托大喊道。箭雨和滚木礌石从城头上倾泻而下。明军的盾车被砸得咚咚作响,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。炮击持续了三个时辰。东门城墙被轰塌了一个一丈宽的缺口,砖石堆积成了一道斜坡。
“登城!”
赵率教大喊一声。
五百名明军步兵扛着云梯,呐喊着向缺口冲去。
“火油!浇火油!” 硕托大喊道。
滚烫的火油从城头上浇了下来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明军士兵瞬间被大火吞噬。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,在地上打滚。
“放箭!压制城头!”
弓箭手们同时放箭。箭雨飞向城头,守军纷纷倒地。第二批步兵冲了上去。他们踩着燃烧的尸体,向缺口爬去。一名后金士兵抱着一块巨石,从城头上跳了下来,砸在一名明军士兵的身上。两人同时被砸成了肉泥。第一轮登城失败了。明军伤亡两百三十七人,退了回来。
赵率教面无表情,挥了挥手:“第二轮,上!”
又五百名步兵冲了上去。战斗异常惨烈。缺口处的尸体越堆越高,鲜血顺着斜坡流下来,在地上汇成了小溪。
巳时一刻,硕托站在城头,看到赵率教正在阵前指挥,身边只有几十名亲卫。他突然想起了三国演义里关羽温酒斩华雄的故事,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“打开城门!我要率军出击” 硕托大喊道。
众将大惊:“台吉,不可!这是明军的诡计!”
“怕什么!” 硕托拔出腰间的长刀,“我乃太祖皇帝的子孙,难道还怕一个汉人不成!”
城门缓缓打开。硕托催动战马,手持长刀,冲到了阵前。
“赵率教!你敢与我决斗么!” 硕托大喊道,“你要是赢了,我献城投降!我要是赢了,你们立刻退兵!”明军阵中一片哗然。赵率教勒住马缰,看着阵前的硕托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长刀。他只是抬了抬手。身后一名亲卫举起了鸟铳,瞄准了硕托的胸口。“嘣!”
一声枪响。铅弹呼啸而出,正中硕托的胸口。
硕托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鲜血从伤口涌出来,浸透了他的铠甲。他从马上摔了下来,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赵率教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硕托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小子疯了,三国演义看多了。
“攻城!”
赵率教挥刀大喊。明军士兵呐喊着,向缺口冲去。城头上的守军看到硕托战死,顿时军心大乱。他们扔下武器,转身就跑。明军士兵源源不断地冲上城头。巷战开始了。
明军士兵逐街逐巷地推进,与残余的守军展开了肉搏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一名后金士兵躲在柴房里,放冷箭射中了一名明军士兵的脖子。那名明军士兵倒在地上,发出嗬嗬的喘息声。另一名明军士兵踢开柴房的门,一刀砍死了那名后金士兵。
午时三刻,广宁卫城破。
此役,明军斩杀后金守军八百一十七人,俘虏三百余人,自身阵亡四百二十六人,伤六百一十三人。
王之臣走进广宁城,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房屋,沉声道:“传令下去,烧毁所有粮仓、草料场,拆毁城墙至一人高。明日一早,全军撤回锦州。”
“是。”
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。火把被点燃,一座座粮仓燃起了大火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