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八月初八,寅时。
锦州城北,教场。
两万明军列成四个方阵,刀枪映着残月泛着冷光。此时大凌河堡仍在明军掌控之中,无需分兵清剿沿线墩台,赵率教与祖大寿合兵一处,步骑混编:步兵一万四千人,持长矛、腰刀,配盾车三十辆、佛郎机炮十二门、大将军炮两门;骑兵六千人,每人配两马,持马刀、牛角弓,每什设两名三眼铳手。
王之臣一身铁甲站在点将台上,手里攥着崇祯的密旨。身后袁崇焕青袍玉带,面无表情地望着北方的天际线。
陛下有旨,先取义州,再克广宁。 王之臣的声音穿透晨雾,没有一丝波澜,此次出兵,非为掠地,实为断敌根本。克城之后,焚毁所有粮仓、草料场,拆毁城墙墩台。另选三千轻骑,深入沈阳以西,烧其秋田,袭其粮道。记住,皇太极主力远在归化,轻骑回援至少需六日,我军有足够时间从容作战。
末将遵令!
赵率教、祖大寿同时出列,单膝跪地接过令旗。祖大寿身后,十六岁的吴三桂按剑而立,甲胄比普通士兵精致些,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 他此时任祖大寿标下把总,仅统领五十名家丁亲兵。
出兵!
令旗挥落,号角声撕裂黎明。两万大军踏着晨霜开出锦州北门,马蹄裹着布,车轮缠了草绳,队伍悄无声息地向北推进。
大军行至城外十里,祖大寿勒住马缰,让主力先行。吴三桂带着家丁落在后面,见舅舅停下,连忙催马跟上。
祖大寿侧过头,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雁翎刀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第一次上大阵,跟紧我的亲卫营。不许单独冲阵,不许贪功。
吴三桂攥紧了缰绳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祖大寿不再多言,挥了挥手,催马追上了主力。吴三桂看着舅舅的背影,深吸一口气,带着家丁跟了上去。袁崇焕站在点将台上,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地平线,才转身走下台阶,袖口攥得发白。
八月初十,辰时。
义州城下。
这座辽西前哨自天启年间被后金占据后,一直作为边境警戒据点,城墙高二丈五尺,外有一道壕沟。城内守军共四百七十二人,由正白旗章京雅尔哈齐统领,另有包衣三百余人,储存着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的粮食和草料。
雅尔哈齐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,脸色惨白。两天前,也就是八月初八,他的探马发现了明军大部队出动的踪迹,立刻派了最快的信使去沈阳告急。他心里清楚恐怕自己是等不到援军了。
大将军炮瞄准南门瓮城!佛郎机炮压制城头火力! 祖大寿挥了挥手。
两门大将军炮被推到阵前,炮口对准了义州南门的薄弱处。十二门佛郎机炮一字排开,炮口指向城头垛口。吴三桂牵着自己的战马,站在亲卫营前列,手心全是汗。他的心跳声,像擂鼓一样。
炮声震耳欲聋。大将军炮的实心弹呼啸着砸在城墙上,砖石四溅,两名守军躲闪不及,被砸成了肉泥。佛郎机炮的霰弹横扫城头,守军成片倒下。
放箭!
城头上的后金守军同时放箭,箭雨落在明军阵前,几名抬着盾车的士兵中箭倒地。
盾车推进! 赵率教大喊道。
三十辆蒙着三层湿牛皮的盾车缓缓向前,步兵跟在盾车后面,一步步逼近壕沟。弓箭手躲在盾车后,对着城头持续射击,压制守军火力。
半个时辰后,盾车推进到壕沟边。士兵们迅速将木板搭在壕沟上,扛着云梯冲了过去。
登城!
祖大寿拔出腰间的长刀,大喊一声:亲卫营,跟我上!
吴三桂紧随其后,拔出雁翎刀,带着五十名家丁冲向城墙缺口。一名后金士兵举着长矛刺来,吴三桂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砍断了他的胳膊。鲜血喷在他的脸上,温热黏腻。他愣了一瞬,随即咬着牙,踩着尸体爬上了城头。
刀光剑影在城头交织。吴三桂的马刀砍卷了刃,就夺过旁边士兵的长矛继续厮杀。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浸透了衣袖,可他丝毫没有后退。
祖大寿余光瞥见外甥在城头奋勇杀敌,眉头微蹙,却没有分神,挥刀砍倒了一名冲过来的后金兵。
明军士兵呐喊着,从各个缺口涌上城头。后金守军渐渐不支,雅尔哈齐见大势已去,拔出腰刀自刎而死。剩下的守军纷纷放下武器投降。
巳时三刻,义州城破。
此役,明军斩杀后金守军二百一十三人,俘虏二百五十九人,自身伤亡三百一十七人。
王之臣走进义州城,看着府库里的粮食和草料,沉声道:传令下去,所有粮食、草料全部搬到城外烧毁。城墙拆毁至一人高,所有房屋付之一炬。
旁边的一名参将犹豫道:将军,这些粮食有两千多石,不如派些人运回锦州?现在军粮也不宽裕。
王之臣摇了摇头:不行。我们这次是轻兵出击,没有带足够的民夫和车辆。要是运粮,至少要耽误三天时间。皇太极的援军可能回来,我们不能冒这个险。而且,把粮食烧了,比运回去对后金的打击更大。他们缺粮,冬天就会饿死很多人。
参将叹了口气,躬身领命:
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。一袋袋粮食被堆在城外,浇上桐油。火把落下,熊熊大火冲天而起,黑烟遮天蔽日。几十里之外都能看到。
吴三桂站在城头,看着燃烧的粮食,面无表情。他用布擦了擦刀上的血,将刀插回鞘中。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,也是第一次明白,战争从来没有对错,只有输赢。
祖大寿走到他身边,看了一眼他包扎好的左臂,没有说话,只是递给他一个水囊。
吴三桂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,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。
八月十一日,午时。
义州城西,十里铺。
三千轻骑集结完毕,每人带三日干粮,只配马刀、弓箭和三眼铳。带队的是祖大寿的弟弟祖大弼,人称 祖二疯子,以勇猛善战着称。
记住,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城,是烧。 王之臣拍了拍祖大弼的肩膀,从义州到沈阳,沿途所有的秋田、粮仓、草料场,全部烧光。遇到小股敌人就吃掉,遇到大股敌人就跑。十五日,在广宁卫城下与大军会师。
末将明白! 祖大弼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保证把后金的庄稼烧得一根不剩!
他翻身上马,挥了挥手:出发!
三千轻骑催动战马,像一阵风一样向西疾驰而去。马蹄踏过刚成熟的高粱地,扬起漫天尘土。
八月十四日,申时。
广宁卫城东二十里,明军大营。
大军从义州出发,一路北上,沿途拆毁了后金修建的十七座墩台,斩杀守军三百余人,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。此时广宁卫就在眼前,这座曾经的辽东重镇,如今只剩下一道残破的城墙和一千二百名守军,由镶红旗贝勒岳托的弟弟硕托统领。
王之臣站在高坡上,举着单筒千里镜望着广宁城。城墙多处坍塌,垛口残缺不全,显然年久失修。
赵将军,你率左路军攻打东门。 王之臣放下千里镜,沉声道,祖将军率右路军攻打南门。两门大将军炮全部配属左路军,先轰开东门城墙。明日寅时,准时攻城。
末将遵令!
赵率教和祖大寿同时躬身领命。吴三桂站在祖大寿身后,点了点头,眼神比三天前坚定了许多。他的左臂已经包扎好了,虽然还有点疼,但已经不影响挥刀了。
夕阳西下,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。广宁城的城墙在夕阳的映照下,像一条黑色的巨蟒,静静地趴在平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