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远督师府议事厅。
烛火映着墙上的辽东舆图,袁崇焕坐在主位,手里捏着那份火漆封口的密旨,指节发白。
下面站着祖大寿、赵率教、何可纲、朱梅等七大总兵,一个个腰挎佩刀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。“朝廷的密旨到了。”
袁崇焕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陛下令我等分兵两路,轻骑出关,袭扰义州、抚顺,焚毁后金屯粮,牵制皇太极回援。”话音刚落,议事厅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终于有仗打了!” 赵率教一拍大腿,高声道,“军饷齐备,朝廷又补发了大量的甲胄兵器,虽然是京营用过的,但跟新的一样,兄弟们都憋着一股劲呢!后金主力都去打林丹汗了,辽左空虚,正是立功的好时候!”
“末将愿率本部三千骑,攻打抚顺!” 祖大寿立刻出列,抱拳道,“保证三日之内,烧光抚顺城外所有屯粮,然后全身而退!”其他总兵也纷纷请战,声音此起彼伏。
他们大多是辽人,跟后金打了十几年仗,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更何况,打仗就有军功,有军功就能升官发财,谁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。
袁崇焕却摆了摆手,制止了众人的喧闹。“不能打。” 他一字一句道,“宁锦防线可战之精锐老兵不过三万,其余多是新募的辽卒,战力未熟。后金留守辽阳、沈阳的四千甲兵,都是努尔哈赤时期的老营精锐,悍勇善战。我们轻骑出关,一旦被他们黏住,皇太极率主力轻骑回援,只需十日就能赶到。到时候,我们腹背受敌,全军覆没不说,宁锦防线也会失守。”
“督师多虑了!” 赵率教急道,“我们速战速决,烧了粮草就走,不等皇太极回来,我们已经入关了!”“皇太极用兵狡诈,岂会没有防备?”
袁崇焕摇了摇头,“兵备未齐,粮草不足,贸然出击,只会白白损失兵力。我意已决,写奏书回奏陛下,说明利害,请求暂缓出兵。”
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总兵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的兴奋变成了不满。祖大寿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退了回去。
散会后,将领们走出督师府,一个个脸色阴沉。“督师这是怎么了?” 赵率教低声抱怨道,“这么好的机会,竟然白白放过!”“唉,” 祖大寿摇了摇头,“他是被萨尔浒、广宁的败仗打怕了,再也不敢出关野战了。”
归化城。
林丹汗的大帐里,烛火已经燃了一夜,烛油淌了一桌子。杜棱跪在地上,头盔掉在一边,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皮袄被划开了好几道大口子。老台吉囊努克站在一旁,手里攥着奈曼部的急报,指节发白。
林丹汗靴底碾着地上的碎纸,来回走了三圈。突然停住,一拳砸在榆木案上,震得茶碗跳了一下,茶水洒了出来。
“一万多人。” 他的声音发哑,带着铁锈味,“半天就没了。敖汉没了,多罗特没了。再过三天,奈曼和巴林也没了。”
囊努克躬身道:“大汗,代善、莽古尔泰加起来才一万五千人。归化城城墙高三丈,护城河两丈宽,足够守。”
“守?” 林丹汗冷笑一声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上面划过,“喀尔喀的人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。大明那边,上个月的火药就断了。城里的粮食,扣掉马料,最多撑三个月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归化城的位置,掐出一道白印:“皇太极亲率一万两黄旗,已经过了张家口。代善从东,莽古尔泰从南,三路加起来四万七千人。最多五天,就会兵临城下。”
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。
过了许久,林丹汗才开口,声音没有一丝起伏:“传令奈曼、巴林,即刻弃营,所有人畜粮草全部撤进归化。沿途烧光所有草场,填掉所有水井。一粒粮,一根草,都不许留给后金。”
“火器营分守四门,偏厢车摆在四门之外,结成车阵,作为第一道防线。”
“所有骑兵屯在城内,分成三队,轮流上城协防。待敌军攻城疲惫,再从侧门出击,冲乱他们的阵型。”
“是。” 囊努克躬身领命,转身走了出去。
大帐里只剩下林丹汗和杜棱。
林丹汗看着跪在地上的杜棱,眼神冷得像冰:“你丢了敖汉,按军法当斩。现在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,带你的残部守北门。北门破了,你自己提头来见。”
杜棱趴在地上,额头磕得咚咚响:“谢大汗不杀之恩!谢大汗不杀之恩!” 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京紫禁城文华殿。
五张紫檀木椅子摆成半圆形,孙承宗坐在首位,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,手里捏着一份刚到的塘报。温体仁坐在他左手边,一身青布官袍,袖口磨得发亮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。徐光启、毕自严、钱龙锡依次而坐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。
崇祯站在窗前,背对着众人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“满桂已经到了。” 崇祯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八千宣大精骑,昨夜进驻了归化城以西三百里的黑沙窝。那里是双方探马的盲区。”
孙承宗放下塘报,缓缓道:“陛下圣明。黑沙沃水草丰茂,易守难攻,进可直插后金侧翼,退可撤回长城。满桂是宿将,知道怎么打。”
“可袁崇焕不肯动。” 崇祯猛地转过身,手里的朱笔被他攥得咯吱响,“朕的旨几天前就到了宁远,让他分兵攻打义州、抚顺。他回奏说,宁锦兵力不足,后金虽主力西征,但仍有数千人留守,一旦回师,宁锦危矣。他不敢打。”
钱龙锡立刻出列躬身道:“陛下,袁督师也是老成持重。宁锦是辽东门户,万一有失,京师震动。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?” 崇祯打断他,声音陡然提高,“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皇太极把所有能打的都带去了漠南,盛京、辽阳、义州、抚顺,加起来不到五千。”
温体仁抬起头,面无表情道:“陛下,袁崇焕抗旨不遵,已是大罪。但临阵换将,兵家大忌。不如让王之臣暂代关外军务,执行偷袭任务。袁崇焕仍守宁锦,负责防御。”
毕自严点头道:“温大人所言极是。王之臣久在辽东,熟悉地形,也能镇住边军。军费方面,臣已经从太仆寺挪了二十万两银子,足够支撑这次行动。”
孙承宗沉吟片刻,道:“陛下,臣以为可行。让王之臣总领关外作战,赵帅教,祖大寿各率一万兵马,分兵两路,一路攻义州,一路烧抚顺屯粮。打完就走,不许恋战。”
崇祯看着众人,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这是他登基以来,第一次主动出击。
“好。” 崇祯一字一句道,“传朕旨意:八百里加急,着王之臣即刻接任关外总兵官,总领一切作战事宜。三日内,必须出兵。袁崇焕仍督师蓟辽,坚守宁锦,不得有误。”“臣等遵旨。” 众人齐声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