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八月初十,归化城东三十里,白登山。
代善勒住马缰,举着单筒千里镜望向归化城。他身后,莽古尔泰带着正蓝旗将领勒马而立,马蹄踏过焦黑的草场,扬起阵阵黑灰。三日前,代善的正红、镶红两旗与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在此会师,一万五千八旗铁骑扎下连绵十余里的大营,营寨外围挖三道壕沟,插满鹿角,选址特意避开了城头火炮的最大射程。
千里镜里,只能看清归化城外围工事的大致轮廓:四门之外各横亘一道连绵的车阵,用粗铁索将偏厢车首尾相连;车阵外两道壕沟蜿蜒如蛇,沟外密植三层鹿角;城头垛口后隐约可见炮管的黑影,城墙上旌旗密布,士兵往来穿梭。至于车阵内部的兵力配置、火器部署,单凭肉眼根本无从知晓。
林丹汗并未将三万精锐全部龟缩城内,而是沿归化城东西两侧展开,构筑了纵深十余里的弧形梯次防御体系。一万二千步兵分守四门城墙及城外车阵,这些士兵之中不管有蒙古人,还有不少汉人,他们有的是被掳掠而来,有的是因大明连年灾荒,官吏贪污盛行不堪忍受自愿跑到了这里,每辆偏厢车配三名士兵,一人持鸟铳,一人持三眼铳,一人专职装填;车阵间隙部署四十门佛郎机炮,每炮配五名炮手,备实心弹、霰弹各数十发。一万八千骑兵分驻城外东西两处独立营寨,东寨驻九千人,由老台吉囊努克统领,正对代善、莽古尔泰的东路军;西寨驻九千人,由长子额哲统领,作为全军预备队。城内仅留三千亲卫,守护汗帐、地下武库及粮草大营。城头部署二十门从中亚辗转购入的中型铜炮,最大射程二里,可覆盖车阵前五百步的开阔地带。早在七月底,林丹汗已下令全境坚壁清野,焚毁归化城周围百里内所有草场,填塞所有非必要水井,将沿途百姓、牲畜、粮草全部迁入城内。
“林丹汗这一手,倒是比杜棱那废物强得多。” 莽古尔泰放下千里镜,瓮声瓮气地说道,“知道把骑兵放城外机动,不是只会缩在城里等死。”
代善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他把车阵当盾,用骑兵当矛。我们要是硬冲车阵,他的骑兵就会从两翼包抄过来。现在我们只有一万五千人,兵力不占优势,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岳托走上前,躬身道:“父汗,五叔。我们的探马抓了两个察哈尔的运粮兵,审出来一些情况。城里粮草是从河套老营紧急调运过来的,省着用能撑一个半月。火药储备严重不足,每日按定量分发,多一点都领不到。林丹汗治军极严,前几天有个百户长训练时迟到,被抽了五十鞭子,打了二十军棍,现在还躺在帐里起不来。”
“火药不足就好办。” 莽古尔泰冷笑一声,“耗也耗死他。父汗,不如我们先派一支偏师,试探一下他的车阵虚实?”
“不可。” 代善摇了摇头,“大汗的中路军还有两天就到了。等三路大军会师,四万七千人三面合围,林丹汗插翅难飞。现在贸然进攻,只会徒增伤亡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传令下去:各营加固营寨,不许轻易出战。派游骑昼夜巡逻,切断归化城与外界的所有联系。我们自带的粮草够吃两个月,不用指望在这片焦土上找到任何东西。”
“喳!” 众将齐声应道。
与此同时,归化城东门车阵。
察哈尔火器营统领巴图,正在挨个检查士兵的装备。他拿起一把鸟铳,拉开枪机,看了看火药池,又掂了掂铅弹的分量。
“都给我记清楚了!” 巴图大声喊道,“火药装三钱,铅弹压实。等后金的人冲到五十步之内再放枪!放早了打不中,白白浪费火药!谁要是敢私藏火药,或者故意打不准,军法从事!”
士兵们低着头,默默地整理着手里的武器。他们大多是牧民出身,拿到火器还不到三个月,很多人开枪的时候依然会下意识地闭眼睛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手一抖,把小半壶火药撒在了地上。巴图走过去,一脚把他踹倒在地,骂道:“废物!连火药都拿不稳!”
那士兵趴在地上,不敢说话,只是颤抖着把地上的火药捧起来,小心翼翼地装进火药壶里。
巴图看着他,叹了口气,没有再动手。他心里清楚,这些士兵已经拼尽全力了。林丹汗为了练这支火器营,几乎把所有能搜刮到的铁器都用来造枪造炮,可大明每月只肯卖五百斤火药,中亚商路又时断时续,攒下的这点家底,根本经不起几场硬仗消耗。
午后,归化城西北二十里。
后金摆牙喇游骑额亦都,带着十二名骑兵正在巡逻。他们穿着布面甲,背着弓箭,手里拿着马刀,马蹄裹着破布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突然,前面的树林里传来了马蹄声。额亦都立刻举起手,示意众人停下。他翻身下马,躲在一棵大树后面,向树林里望去。
只见十四名察哈尔游骑,正从树林里走出来。他们手里拿着弓箭,腰间挎着弯刀,正在四处张望,显然也是在巡逻。
“准备战斗。” 额亦都低声道。
十二名后金骑兵纷纷下马,躲在大树后面,搭弓上箭。
额亦都瞄准了为首的那名察哈尔骑兵,松开了弓弦。
“咻” 的一声,破甲箭破空而出,正中那名察哈尔骑兵的喉咙。他闷哼一声,从马上摔了下来。
“放箭!”
额亦都大喊一声。
十二支箭同时射了出去,又有四名察哈尔骑兵中箭倒地。
剩下的察哈尔骑兵大惊失色,连忙调转马头,想要逃跑。
“追!”
额亦都翻身上马,带着骑兵们冲了出去。
马蹄声震耳欲聋。
一名察哈尔骑兵跑得慢了一点,被额亦都一刀砍中了后背。他惨叫一声,从马上摔了下来。
另一名察哈尔骑兵回头射了一箭,正中一名后金骑兵的肩膀。那名后金骑兵闷哼一声,从马上摔了下来。
额亦都大怒,催马追上那名察哈尔骑兵,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
十四名察哈尔骑兵,死了十三个,跑了一个。后金骑兵,死了五个,伤了八个。
额亦都割下那名察哈尔首领的脑袋,挂在马脖子上。
“把受伤的兄弟送回大营。” 额亦都道,“尸体就地掩埋,不要留下痕迹。我们继续巡逻。”
“喳!”
士兵们把受伤的同伴扶上战马,又挖了一个浅坑,把死去的兄弟埋了进去。没有墓碑,没有祭品,只有一杯黄土。
额亦都勒住马缰,望着归化城的方向。
他知道,这只是前哨战的开始。
更大的厮杀,还在后面。
傍晚,白登山后金大营。
代善正在中军大帐里看地图。莽古尔泰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战报。
“二哥,今天游骑跟察哈尔的人打了三仗。我们死了七个,伤了十二个。杀了他们十六个,抓了三个俘虏。” 莽古尔泰道,“林丹汗的游骑很凶,跟杜棱那些废物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 代善点了点头,“这些都是察哈尔的老底子,跟着林丹汗打了十几年仗。传令下去,游骑巡逻的时候,至少要二十人一队,不许单独行动。”
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跑了进来,躬身道:“报贝勒爷!大汗的中路军先锋已经到了,离这里只有五里了!”
代善和莽古尔泰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走!” 代善道,“去迎接大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