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一刻,敖汉营寨侧后三里。
额亦都勒住马缰,举起右手。一千二百名摆牙喇护军立刻收住脚步,排成楔形冲锋阵。第一排三十骑,马槊平举,槊尖指向营寨方向;第二排五十骑,弓箭在手;第三排及以后,刀出鞘,箭上弦。所有战马都戴着铁面,马颈上挂着响铃。
传令兵挥动令旗。
楔形阵缓缓启动,马蹄踏过结霜的草地,发出整齐的咔嚓声。速度越来越快,大地开始微微震动。
营寨后方的敖汉哨兵发现了他们,发出凄厉的叫喊声。营地里顿时乱作一团,士兵们慌慌张张地拿起武器,向后寨跑来。
“放哨箭!”
额亦都挥刀大喊。
第一排骑兵松开弓弦,三十支哨箭破空而出,带着尖锐的哨音,飞向营寨。
“咻 —— 咻 —— 咻 ——”哨箭落在营寨的空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正在向后寨跑来的敖汉兵吓得纷纷停下脚步,不知所措。
“破甲箭!”第二排骑兵同时放箭。五十支三棱破甲箭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射向混乱的人群。破甲箭穿透了敖汉兵的皮袄,刺入了他们的身体。惨叫声此起彼伏,十几名敖汉兵倒在地上,痛苦地挣扎着。
“冲锋!”
额亦都大喊一声,催动战马,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一千二百名摆牙喇护军同时发力,战马像离弦的箭一样,冲向营寨。马蹄声震耳欲聋,像滚滚惊雷。
五十步的距离,转瞬即至。
骑兵们扔掉弓箭,双手握紧马槊。马槊放平,槊尖对准前方的敌人。
“杀!”
额亦都一马当先,冲进了营寨。
他面前的一名敖汉兵,手里拿着一把锄头,吓得呆立在原地。额亦都手中的马槊猛地刺出,槊尖穿透了他的胸膛。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挑了起来,在空中飞了一丈多远,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额亦都顺势松开马槊,拔出腰间的雁翎刀。反手一刀,砍断了另一名敖汉兵的脖子。鲜血喷了他一脸,温热而黏腻。
后面的骑兵源源不断地冲进营寨。马槊横扫,血肉横飞。一名敖汉兵被马槊拦腰斩断,肠子流了一地。另一名敖汉兵被战马撞倒,马蹄踩在他的头上,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,脑浆溅了周围的人一身。
营寨正面的巴图尔听到了后方的喊杀声,脸色大变。他回头一看,只见后金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后寨,正在肆意砍杀。
“不好!我们被前后夹击了!” 巴图尔大喊道,“察哈尔的兄弟们,跟我撤!”两千名察哈尔骑兵早就不想打了,听到巴图尔的喊声,立刻调转马头,向西边逃去。正在壕沟里与后金披甲兵厮杀的敖汉兵,看到察哈尔骑兵跑了,顿时军心大乱。
“察哈尔人跑了!”
“我们也跑吧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。整个敖汉兵的阵型瞬间崩溃了。士兵们扔下武器,转身就跑。有的人扔掉了头盔,有的人脱掉了皮袄,只想跑得更快一点。
“不许跑!谁跑我杀了谁!”敖汉的千户长、百户长们挥舞着刀枪,砍杀着逃跑的士兵。但根本没用,逃跑的士兵像潮水一样,把他们也卷了进去。
“冲!”
北岸的代善看到敖汉兵溃败了,立刻挥刀大喊:“预备队,全部渡河!追杀逃敌!”三千八百名预备队纷纷跳进河里,向南岸冲去。现在,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杀。
后金骑兵分成十几股,跟在逃跑的敖汉兵后面,肆意砍杀。马刀落下,人头滚落。长矛刺出,贯穿后背。一名敖汉兵跑得太急,脚下一滑,摔倒在地上。还没等他爬起来,十几匹战马就从他的身上踩了过去。他的骨头被踩得粉碎,变成了一滩肉泥。
另一名敖汉兵躲在一辆大车后面,瑟瑟发抖。一名后金骑兵发现了他,一刀刺穿了大车的木板,刺进了他的肚子。他发出凄厉的惨叫,从大车后面滚了出来,在地上挣扎了几下,就不动了。
还有一名敖汉兵,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头求饶。一名后金骑兵冲过去,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。脑袋滚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充满了恐惧。阿古拉跟着人群拼命地跑。他的鞋子早就跑丢了,脚被地上的石子和枯草划破,鲜血直流。可他不敢停下来。
他能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能听到惨叫声此起彼伏。突然,前面的人群停了下来。原来前面是一条深沟,逃跑的人太多,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了下去。深沟里堆满了尸体,有的人还没有死,发出痛苦的呻吟声。阿古拉想绕过去,可后面的人已经涌了上来。他被人群挤着,掉进了深沟里。他摔在尸体堆上,没有受伤。可还没等他爬起来,后面的人就踩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一根根断裂,能感觉到鲜血从嘴里涌出来。他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眼前渐渐变黑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天上的太阳,还有一只盘旋的乌鸦。
额亦都骑着马,在营地里奔驰。他的雁翎刀已经卷了刃,身上的甲胄上溅满了鲜血。他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,在营地里乱跑。一名后金骑兵冲过去,一刀砍死了那个女人。孩子掉在地上,哇哇大哭。那名骑兵调转马头,一脚把孩子踩死了。
硕托跟在额亦都身后,手里的刀不停地挥砍。他已经砍死了五个人。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他趴在马背上,剧烈地呕吐起来。他把早上吃的炒米和马奶,全都吐了出来。直到吐不出任何东西,还在不停地干呕。
额亦都停下马,看着他,冷冷道:“吐完了,继续杀。不杀他们,他们就会杀你。”
硕托抬起头,擦了擦嘴角的污渍,点了点头。他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躲在尸体堆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少年看到了他,吓得浑身发抖。
硕托举起刀,犹豫了一下。就在这时,那少年突然从尸体堆里跳出来,拿着一把匕首,刺向硕托的马腿。战马吃痛,人立而起。硕托差点从马上摔下来。他下意识地挥刀,砍在了少年的脖子上。少年的脑袋滚落在地,鲜血喷了硕托一腿。
硕托看着地上的尸体,浑身发抖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的少年了。申时二刻,追杀结束了。后金骑兵陆续返回营寨。整个营寨,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。
壕沟里的积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,踩进去能没过脚踝。地上到处都是尸体,有敖汉兵的,也有后金兵的。还有战马的尸体,倒在地上,肚子鼓得高高的。受伤的人躺在地上,发出嗬嗬的喘息声。没有人管他们。
无甲跟役们开始打扫战场。他们拿着绳子和麻袋,翻找着尸体上的财物。把金戒指、银镯子、铜钱塞进自己的怀里。把还能用的武器、甲胄收集起来,堆在一起。
一名跟役蹲在地上,掰开一名死者的嘴,用钳子把他嘴里的金牙抠了下来。然后又脱下他的靴子,摸了摸里面,看看有没有藏银子。动作熟练而麻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另一名跟役,正在拖一具尸体。那名死者还没有死透,发出微弱的呻吟声。跟役不耐烦地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脏,然后继续拖尸体。
尸体被堆在一起,准备焚烧。他们用绳子把尸体的手脚绑起来,然后拖到空地上。尸体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。空气中,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、血腥味和粪便的味道。代善骑着马,走进了营寨。他的靴子踩在血水里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一名亲兵躬身道:“报贝勒爷,此战我军战死二百一十三人,伤五百四十七人。其中一百二十七人是在渡河时阵亡,八十六人死于肉搏,其余死于溃败追杀。斩杀敖汉、察哈尔兵三千七百余人,俘虏两千二百余人。大部分死者都是在溃败时被杀死的。杜棱率残部约三百人西逃,已遣五百骑追击。缴获牛羊五万余头,马匹三千余匹,粮食两万余石,皮货一千二百余张,佛郎机铳四十二门,鸟铳一百八十七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 代善点了点头,“俘虏分编各牛录为奴。缴获物资,按军功分配。伤者用牛车送回盛京医治,死者就地掩埋,记名造册,每户抚恤白银五两,粮食三石。”
“喳!”
代善走到杜棱的大帐前。大帐已经被烧毁了一半,里面的东西都被抢光了。他走进大帐,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孕妇的尸体。她的肚子被剖开了,里面的胎儿流了出来,脐带还连在身上。一只野狗正在啃食胎儿的尸体。
代善皱了皱眉,挥刀砍死了那只野狗。
“传令,就地扎营。” 代善道,“休整一日。明日一早,西进与大汗会师。”
“喳!”
士兵们开始搭建帐篷,生火做饭。营地里渐渐有了生气。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,烤着羊肉,喝着马奶酒,大声地说笑。他们在谈论着今天的战斗,谈论着自己杀了多少人,缴获了多少东西。
只有硕托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默默地看着篝火。他手里拿着一块烤羊肉,却一口也吃不下。他的脑海里,不断浮现出那个被他砍死的少年的脸。太阳渐渐西沉。夕阳把草原染成了血红色。远处,几只乌鸦落在尸体堆上,发出呱呱的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