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了,朕意已决着宣府总兵满桂,抽调镇城精骑一万,进驻大同左卫边墙。待察哈尔与后金胶着,或林丹汗溃退之时,即刻出关,掩杀后金疲兵,夺回人口辎重。不得恋战,见好即收。”“着蓟辽督师袁崇焕,尽起宁锦精锐,分兵攻打义州、抚顺诸堡。后金主力西征。务必烧毁其屯粮,拆毁其墩台,牵制其回师。”
两道密旨,以八百里加急,连夜送往宣府和宁远。八月初七,代善的第一支箭,射穿了敖汉川的晨雾。
残月西沉,霜气凝结在草叶上,泛着瓷白的光。代善立在高坡,手里举着单筒千里镜,镜筒映出南岸连绵的营寨轮廓。他身披羊皮大氅,内穿锁子甲,腰间挎着一把鲨鱼皮鞘的雁翎刀。身后,八千正红、镶红两旗兵按牛录展开,人衔枚马摘铃,只有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,在空旷的草原上散开。
“各牛录额真,近前听令。” 代善放下千里镜,声音压得很低。
十七名将领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他们的铁盔护颈拉至下巴,眉骨上结着白霜,腰间的腰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斥候寅初回报:敖汉杜棱本部七千口,能战者四千二百,皆牧民临时征召,持矛斧弓刀。林丹汗遣察哈尔援兵两千,内有鸟铳手三百,佛郎机铳五十门,守东岸渡口。” 代善用马鞭在冻土上划出三道线,“川宽三十丈,水深及马腹,徒涉处三。渡口居中,最浅处丈余,杜棱主力屯于此,大车环营,外挖三壕,深三尺,宽五尺。”
“左翼摆牙喇护军,一千二百人,额亦都统领。” 马鞭指向上游,“溯流十里,此处无防,寅正渡河,绕至营寨侧后。未时之前,不得暴露。待正面铳炮声起,再冲其中军。”
“右翼披甲兵,三千人,硕塞统领。” 马鞭指向渡口,“辰时列阵,先以轻骑射扰,待左翼动,再强渡。”
“余三千八百人为预备队,随我屯北岸高坡。无甲跟役不得渡河,待阵型突破,再入营收缴辎重。”
“各牛录严束部众,不许贪功冒进,不许脱离阵型。违令者,籍没家产,子侄为奴。”
“喳!” 众将齐声应道,声音压在喉咙里,像闷雷滚过。
将领们打马归队。代善抬头看天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亲兵递过一碗热马奶,他接过抿了一口,目光扫过北岸的军阵。
正红旗摆牙喇护军额亦都,正蹲在地上给战马紧肚带。他内穿锁子甲,外罩钉铜钉的布面甲,铁盔的护面推在头顶。手里的马槊长一丈二尺,槊杆为桑木所制,缠三道藤条防裂,槊尖淬过火,泛着青蓝色的光。箭囊里插三十支破甲箭,箭镞为三棱形,能穿透两层皮甲。
同牛录的硕托,正用麻布擦马镫。他十六岁,第一次上战场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别擦了。” 额亦都低声道,“等会儿跟在我马后,冲的时候把身子贴在马颈上,别抬头。”
硕托点点头,嘴唇发白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他摸了摸腰间的腰刀,刀柄已经被汗水浸湿。
南岸,敖汉营地。
杜棱立在渡口土台,手里攥着马鞭,指节发白。他身边站着察哈尔统领巴图尔,身披铁叶甲,腰间挎着一把蒙古弯刀。
“后金的人,到北岸了。” 杜棱的声音发颤,“巴图尔将军,我们真能挡住他们吗?”
“挡不住也得挡。” 巴图尔面无表情,“大汗有令,敖汉若失,你我提头去见。” 他指着壕沟后的铳炮阵地,“三百鸟铳手,五十门佛郎机,一字排开。他们敢渡河,就用铳子打他们。”
敖汉步兵阿古拉,蹲在第一道壕沟后面,啃着一块干硬的炒米。他十九岁,三天前被从羊圈里拉出来,手里的长矛矛尖已经卷了刃,身上只有一件打了七个补丁的破皮袄,头上裹着一块黑布。
身边的巴特尔十五岁,手里拿着一把镰刀,刃口已经豁了。“我听我叔说,后金的兵都长着三只眼,刀枪不入。”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阿古拉没说话,只是把炒米往嘴里塞得更急了。他想起家里的母亲,还有那五十只羊。他不想打仗,他想回家。
太阳升到一竿高,金色的阳光刺破晨雾。
北岸,传来第一声牛角号。
辰时二刻,北岸。一千名后金轻骑兵催动战马,缓缓向渡口推进。他们只穿一层布面甲,背弓挎刀,马背上挂着箭囊。走到离河岸五十步处,勒住马缰,排成三列横队。“放箭!” 牛录额真挥刀大喊。弓弦齐响,成千上万支箭破空而出,带着尖锐的哨音,飞向南岸的壕沟。“举盾!” 巴图尔大吼。敖汉兵举起木盾,盾面被箭雨打得噼啪作响。有几支箭穿透了木盾,射中了后面的士兵。一名敖汉兵捂着喉咙倒在地上,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发出嗬嗬的喘息声。“放铳!” 巴图尔挥刀。
“砰!砰!砰!”
稀稀拉拉的枪声响起,硝烟腾起,遮住了半个河岸。大多数铅弹打在了水里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少数几发打在后金轻骑兵的布面甲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,然后弹开了。
只有一名骑兵被铅弹击中肩膀,布面甲被击穿,鲜血瞬间染红了衣甲。他闷哼一声,从马上摔了下去,落在冰冷的河水里,挣扎了几下,就不动了。
第一轮对射持续了一刻钟。
南岸伤亡一百三十七人,北岸伤亡七人。
巴图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没想到,后金的骑射竟然这么准。他的鸟铳手,打十发也中不了一发。
“佛郎机!放!” 巴图尔大吼。
五十门小型佛郎机铳同时开火。
“轰!轰!轰!”
炮声震耳欲聋,炮弹呼啸着飞向对岸。泥土和草屑飞溅,几名后金骑兵被炸飞出去,战马受惊,嘶鸣着乱跑。
轻骑兵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。
“撤!” 牛录额真挥刀。
一千名轻骑兵调转马头,缓缓向后退去。
南岸的敖汉兵发出一阵杂乱的欢呼声。有人扔掉盾牌,挥舞着刀枪大喊。
杜棱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笑容。“你看,后金的人也不过如此。”
巴图尔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北岸。他知道,这只是试探。真正的进攻,还没有开始。
上游十里处。
额亦都挥了挥手,一千二百名摆牙喇护军纷纷下马,脱下重甲,绑在马鞍上。河水冰冷刺骨,没过了他们的腰。士兵们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步向对岸走去。水流很急,有两名士兵脚下一滑,被河水冲走了,连呼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半个时辰后,所有人都渡过了河。他们重新穿上重甲,翻身上马。马槊平举,刀出鞘。
“保持静默。” 额亦都低声道,“向南,绕到营寨侧后。”
一千二百名骑兵催动战马,悄无声息地向南疾驰。马蹄踏过结霜的草地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
渡口正面,战斗再次打响。
这一次,代善派出了两千名披甲兵。他们排成密集的横队,手持长矛和圆盾,一步一步向渡口推进。
“放箭!放铳!开炮!” 巴图尔声嘶力竭地大喊。
箭雨、铅弹、炮弹,像雨点一样落在披甲兵的阵中。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,有的被炮弹炸成了碎片。但没有人后退,后面的士兵踩着前面人的尸体,继续向前推进。
他们的步伐沉稳,像一堵移动的铁墙。走到河边,披甲兵们跳进河里,向对岸游去。河水没过了他们的胸口,冰冷的河水灌进甲胄里,冻得他们浑身发抖。但他们手里的长矛,依然举得高高的。
“快放!快放!” 巴图尔挥舞着弯刀,砍倒了一名后退的鸟铳手。
鸟铳手们疯狂地装药、射击。枪管发烫,烫得他们直甩手。有一名鸟铳手装药太多,炸膛了。枪管炸开,把他的半边脸炸飞了。他倒在地上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越来越多的披甲兵冲上了南岸。
第一个冲上南岸的披甲兵,刚举起长矛,就被一名察哈尔兵一枪打中了脑袋。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,红白相间的东西溅了周围的人一身。
第二名披甲兵冲上来,用盾牌挡住了射来的铅弹,然后一矛刺进了那名察哈尔兵的胸膛。长矛穿透了他的身体,矛尖从后背露出来。披甲兵猛地拔出长矛,鲜血喷了他一脸。
肉搏战开始了。
刀枪碰撞的声音,骨头断裂的声音,士兵的惨叫声,交织在一起。
敖汉兵根本不是披甲兵的对手。他们大多是牧民,没有受过格斗训练。披甲兵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,一刀下去,就能砍断人的脖子。
壕沟里很快就堆满了尸体。鲜血顺着壕沟流进河里,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。
阿古拉躲在壕沟的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他手里的长矛早就掉在了地上。他看到巴特尔被一名披甲兵一刀砍断了胳膊。巴特尔倒在地上,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那名披甲兵走上前,又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。
阿古拉再也忍不住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转身就跑。
“不许跑!” 一名敖汉百户长大喊着,挥刀向他砍来。
阿古拉侧身躲过,一把推开百户长,拼命地向营寨里面跑去。有第一个跑的,就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越来越多的敖汉兵扔下武器,转身就跑。整个敖汉兵的阵型,瞬间崩溃了。
“不许跑!谁跑我杀了谁!” 巴图尔骑着马,来回奔驰,挥刀砍杀着逃跑的士兵。但根本没用。逃跑的士兵像潮水一样,根本拦不住。就在这时,营寨的侧后,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。额亦都率领的摆牙喇护军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