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七月二十五,独石口外,黑松林。
晨雾还没散尽,沾着露水的松针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皇太极的中路军大营在这里扎下已经两天了,连绵二十里的白帐篷顺着河谷铺开,炊烟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,缠在半山腰。大营外围,每隔百步就有一名披甲兵站岗,手里的长矛斜插在地上,矛尖挂着露水。
最热闹的是大营东南角的草料场。上千名包衣阿哈正忙着卸车,几百辆牛车排成了长队,车上装满了晒干的羊草和黑豆。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流,浸湿了粗布短褂,肩膀上被麻袋磨出的血痕结了痂,一动就裂开渗血。监工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噼啪响,谁慢了一步,鞭子就抽在谁的背上。
“快点!再快点!天黑之前必须把所有草料都卸完!”
监工的鞭子抽在地上,溅起一片泥土。无数骑兵正从东边赶来。有穿着八旗铁甲的后金兵,也有穿着各色蒙古袍的喀喇沁、土默特骑兵。他们的战马喷着白气,马蹄踏过泥泞的土地,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蹄印。
一个传令兵打马高声喊道:“苏布地台吉率喀喇沁三千骑到!大汗有令,迎入西营!”
代善贝勒率正红、镶红两旗八千人,已经到了敖汉川北岸;莽古尔泰贝勒率正蓝旗七千人,已经包围了多罗特部。再过几天,三路大军就会一起向归化城进发,灭掉林丹汗。
中军大帐内。
皇太极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,站在地图前。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三路大军的位置:代善在东,莽古尔泰在南,他自己在中,像一把张开的钳子,对准了归化城。
范文程站在一旁,躬身道:“大汗,喀喇沁的苏布地、土默特的俄木布楚琥尔都到了。鄂尔多斯的额璘臣也派了使者,说愿意出兵三千,助大汗攻打林丹汗。”
“很好。” 皇太极点了点头,“告诉他们,灭了林丹汗之后,察哈尔的土地,按出兵多少分配。谁出的力多,谁分的就多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 范文程道,“还有,朝鲜的两千火铳手,昨天也到了。还额外送了两千石粮食和五百斤硫磺。”
“李倧倒是识趣。” 皇太极冷笑一声,“让朝鲜火铳手编入中军,随军西征。告诉他们的统领,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,要是敢后退,格杀勿论。”
“喳。”
皇太极走到帐门口,望着西边的天空。
只要灭了林丹汗,整个漠南蒙古就都是大金的了。到时候,他就可以率领十万大军,挥师南下。到时候这天下,他未必不能争一争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 皇太极缓缓道,“各军休整三日。八月初一,三路同时出兵。代善攻敖汉,莽古尔泰攻多罗特,我亲率中路军直取归化城。”
“喳!”
与此同时,归化城。
林丹汗的斥候巴特尔,骑着一匹快马,冲进了归化城。他的战马口吐白沫,刚跑到大帐门口,就一头栽倒在地上,死了。
巴特尔从地上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,跪倒在地,声音嘶哑:“大汗!不好了!后金出兵了!皇太极亲率一万大军,已经到了独石口外!代善率八千人,已经到了敖汉川北岸!莽古尔泰率七千人,已经包围了多罗特部!”
“什么?”
林丹汗猛地从汗位上站起来,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你说什么?皇太极出兵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七月二十,皇太极从盛京出发。” 巴特尔喘着气道,“他们三路并进,总共四万多人。现在已经全部进入漠南了!”
大帐里的台吉们顿时乱作一团。
“怎么可能?他们怎么会这么快?”
“完了!这下完了!后金的铁骑来了!”
“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,还是投降吧!”
“闭嘴!” 林丹汗怒吼一声,拔出腰间的弯刀,砍在案几上。案几被劈成了两半,木屑四溅。
“谁敢再说投降,我就砍了谁的脑袋!” 林丹汗的眼睛通红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“我是成吉思汗的后裔,是草原上的大汗!我绝不会向建州野人投降!各位记住,我们才是草原上的雄鹰,长生天会保佑我们。”
“囊努克!” 林丹汗大喊道。
“臣在!” 老台吉囊努克躬身道。
“立刻传令敖汉的杜棱、奈曼的衮楚克、巴林的塞特尔,让他们立刻率本部人马,到归化城集结!”
“臣遵旨!”
他没想到,皇太极竟然会这么快出兵。
他以为,皇太极至少要到八月中旬才会动手。
现在,他的主力还分散在各个部落,根本来不及集结。
敖汉只有四千多人,多罗特只有三千多人,根本挡不住后金的大军。
“完了……” 林丹汗喃喃自语道,“这下真的完了……”
七月二十八,宣府。
宣府总兵杨国柱,手里拿着一份塘报,脸色苍白。
塘报是他派出去的斥候送回来的,上面写着:后金三路大军共四万七千人,已于七月二十五进入漠南。代善部驻敖汉川北岸,莽古尔泰部围多罗特,皇太极部驻独石口外黑松林。不日将全面进攻察哈尔。
杨国柱不敢怠慢,立刻带着塘报,赶往大同,求见宣大总督满桂。
“总督大人,” 杨国柱躬身道,“林丹汗肯定挡不住皇太极。要是漠南蒙古落入后金之手,我们宣大前线就直接面对后金的铁骑了。我们要不要出兵,帮林丹汗一把?”
“未有圣令,怎可轻举妄动,迅速派人发八百里加急告知朝廷”
“是!” 杨国柱躬身领命。
八月初一,北京,紫禁城平台。
崇祯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满桂和辽东的奏折,脸色凝重。
下面站着内阁大学士、六部尚书、还有英国公张维贤。
“诸位爱卿,都说说吧。” 崇祯缓缓道,“皇太极出兵了,四万七千人,三路攻打林丹汗。林丹汗恐怕撑不了多久了。我们该怎么办?”
户部尚书毕自严出列躬身道:“陛下,臣以为,不可出兵。如今朝廷正是,刚有起色的时候。况且山东白莲教余孽未消,陕西大旱,怎可轻言刀兵”
“毕尚书说得是。”徐光启附和道,“后金势大,林丹汗众叛亲离,败亡是迟早的事。我们与其白白损失兵力,不如坐山观虎斗,等他们两败俱伤,再坐收渔利。”
英国公张维贤出列躬身道:“陛下,臣以为,不可坐视不管。漠南蒙古是我大明的屏障。要是漠南落入后金之手,后金就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入关,我们的长城防线就形同虚设了。臣请陛下,出兵宣大,牵制后金。再令袁崇焕突袭后金后方,必能一举重创后金。”
“英国公说得对,如今正是,突袭的好时候,想要休养生息,就更应该主动出击,狗这种东西,只有打疼了他,才能然他长长记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