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五月初三，大同镇得胜堡。
塞外的风卷着黄沙，打在堡墙的青砖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堡门外的空地上，早已用木桩圈出了一片互市场地，南北两侧各扎着数十顶帐篷。南侧是大明的商队和官军，刀枪林立，戒备森严；北侧是察哈尔的牧民和骑兵，牵着成群的牛羊和战马，人声鼎沸。
得胜堡的箭楼上，宣大总兵满桂手扶着垛口，望着远处连绵的阴山，脸色凝重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，腰间挎着一把雁翎刀，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身边站着的，正是刚从河套回来的王象乾。
“王大人，你说陛下这步棋，到底是对是错？” 满桂瓮声瓮气地开口，“把刀枪甲胄卖给蒙古人，这可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禁令。万一他们转头就拿着这些兵器，来打咱们的宣大，怎么办？”
王象乾捋了捋花白的胡须，缓缓道：“满将军放心，陛下心里有数。卖给他们的，都是京营和边镇淘汰下来的旧兵器。那些刀枪，大多是万历年间造的，有些都生了锈；那些铁甲，十副有三副是修补过的。真要打起来，根本不是咱们新造兵器的对手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着北侧那些膘肥体壮的战马：“你看那些马，都是草原上的好马。咱们用一堆没用的废铁，换八千匹战马，还能让林丹汗替咱们牵制皇太极，这笔买卖，稳赚不赔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，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。” 满桂摇了摇头，“林丹汗是什么人？反复无常。今天他拿着咱们的兵器打皇太极，明天说不定就拿着这些兵器打咱们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 王象乾笑了笑，“皇太极要的是他的命，咱们要的只是他牵制后金。他心里清楚得很。没有咱们的粮食和兵器，他根本挡不住皇太极。只要皇太极还在，他就不敢跟咱们翻脸。”
正说着，一名亲兵跑了上来，躬身道：“启禀二位大人，察哈尔的苏巴海台吉到了，带着八千匹战马，就在堡外三里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 王象乾点了点头，“传令下去，验看货物，准备交易。”
“是！”
堡门外的互市场地中央，摆着两张长桌。王象乾和满桂坐在南侧，苏巴海台吉带着几个蒙古将领坐在北侧。苏巴海是林丹汗的堂弟，生得虎背熊腰，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，眼神凶狠，一看就是个久经沙场的悍将。
“王大人，满将军。” 苏巴海操着生硬的汉话，开口道，“八千匹战马，都在外面，一匹不少，全是三岁以上的好马。你们的粮食、布匹和兵器，都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苏巴海台吉放心，早就准备好了。” 王象乾抬手，身后的士兵立刻抬着几个箱子走了过来，“先验兵器吧。”
箱子被打开，露出了里面的刀枪甲胄。果然如王象乾所说，都是些旧兵器，刀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锈迹，甲胄的边缘也有些磨损，但都被打磨得干干净净，没有破损。
苏巴海拿起一把钢刀，用手指弹了弹刀刃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皱了皱眉：“这些刀，太旧了。还有这些甲胄，都是修补过的。王大人，你们大明，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？”
“苏巴海台吉此言差矣。” 王象乾从容道，“这些兵器，虽然旧了些，但都是精铁打造，锋利依旧，足够你们对付后金的骑兵了。若是新兵器，我们自己还不够用，怎么可能卖给你们？”
满桂冷哼一声，接口道：“苏巴海台吉，别不知足。要不是陛下念在你们和后金有世仇，别说旧兵器，就是一根铁钉，都不会卖给你们。你们要是不想要，现在就可以带着战马回去。只是不知道，没有这些兵器，你们拿什么抵挡皇太极秋天的大军？”
苏巴海脸色一变，手里的钢刀攥得紧紧的。他身后的几个蒙古将领也纷纷手按刀柄，怒视着满桂。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王象乾连忙打圆场：“满将军说话直，苏巴海台吉不要介意。这样吧，我再做主，额外加五百把钢刀，两百副皮甲，算是我们大明的一点心意。你看如何？”
苏巴海沉吟片刻，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林丹汗急着要粮食和兵器，安抚部众，武装士兵，根本耽误不起。他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就按王大人说的办。验粮食和布匹吧。”
王象乾松了口气，抬手示意。士兵们又抬着几十个麻袋走了过来，打开麻袋，里面都是饱满的小麦和雪白的布匹。苏巴海抓起一把小麦，放在嘴里嚼了嚼，又摸了摸布匹的质地，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。
“粮食不错，布匹也很好。” 苏巴海道，“现在，验战马吧。”
一行人走到堡外，只见八千匹战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空地上，个个膘肥体壮，精神抖擞。满桂走上前，仔细检查了几匹战马的牙口和蹄子，点了点头：“都是好马。”
交易正式开始。
大明的士兵们赶着马车，将一袋袋粮食、一匹匹布匹、一箱箱兵器，源源不断地运到北侧的蒙古营地；蒙古的牧民们则牵着战马，一批批地交给南侧的明军。整个互市场地一片忙碌，马蹄声、车轮声、吆喝声交织在一起。
苏巴海看着一车车粮食运进营地，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。他对王象乾道：“王大人，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，只要他按时给我们粮食和兵器，我察哈尔的铁骑，就会一直跟皇太极打下去。他要是敢耍花样，我们就立刻跟皇太极议和。”
“苏巴海台吉放心。” 王象乾道，“我朝言出必行。只要你们能牵制住后金，陛下绝不会亏待你们。以后每个月，我们都会按时开市交易。”
太阳渐渐西斜，交易终于完成。
八千匹战马，全部交给了明军。大明则付出了一万石粮食、五千匹布、八千把钢刀、三千副皮甲、五百副铁甲，还有额外加的五百把钢刀和两百副皮甲。
苏巴海带着蒙古人，赶着装满粮食和兵器的马车，浩浩荡荡地向西而去。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，满桂皱着眉道：“王大人，你看他们那副样子，拿到了粮食和兵器，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。我总觉得，迟早要出事。”
“出事也不怕。” 王象乾望着远处的阴山，缓缓道，“这些旧兵器，撑不起一个强大的察哈尔。林丹汗最多也就是能跟皇太极打个平手。等咱们的永卫营练成了，等九边的军备都更新好了，别说一个林丹汗，就是十个皇太极，咱们也不怕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沉重了几分：“只是，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。皇太极那边，恐怕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满桂点了点头，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：“不管他什么时候来，我满桂都在宣大等着他。只要我活着，就不让后金的骑兵，踏过长城一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