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四月十五,盛京城南十里的浑河岸边。
冰雪早已消融,嫩草从黑土里钻出来,沾着清晨的露水。一堆篝火燃得正旺,架在火上的整只烤羊滋滋冒油,香气飘出半里地。皇太极盘腿坐在羊毛毡上,手里拿着一把解腕尖刀,正割下一块最肥的羊腿肉,递给身边的代善。
阿敏和莽古尔泰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马奶酒碗,喝得满脸通红。范文程坐在下首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轻轻拨弄着篝火里的炭火。
“椒盐送来”阿敏阿敏吩咐给伺候的下人
“还是这草原上的肉香。” 莽古尔泰啃着羊排,含糊不清地说,“上次在朝鲜,那些软乎乎的米饭,吃着一点劲都没有。还是烤羊肉配马奶酒,才是咱们女真汉子该吃的东西。”
阿敏哈哈大笑:“你就知道吃!不过话说回来,这次去朝鲜,确实捞了不少好东西。府库里的粮食、布帛,还有那些朝鲜工匠,都拉回盛京了。有了这些,咱们今年就能多打不少兵器,多养不少战马。”
代善喝了一口马奶酒,缓缓开口:“东西是捞了不少,可麻烦也来了。大同那边传来消息,朱由检派了王象乾去河套,已经和林丹汗开了互市。用粮食、布匹换他们的战马牛羊,听说每天过关的商队,络绎不绝。”
篝火噼啪作响,刚才的欢声笑语瞬间消失了。
莽古尔泰把手里的羊骨头往地上一扔,怒道:“朱由检这小子,心眼也太多了!抄了晋商断了咱们的商路,转头就去拉拢林丹汗。他这是想让林丹汗当他的狗,来咬咱们啊!”
“他想得美。” 皇太极冷笑一声,用尖刀挑了一块炭火,“林丹汗是什么人?草原上的雄鹰,怎么可能甘心当别人的狗。他跟大明开互市,不过是想借着大明的粮食,收拢那些散了的部落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你们都以为敖木伦一战,林丹汗输得很惨?错了。他损失的不过是多罗特部的几千老弱,还有些被裹挟的牧民。他的三万主力,完好无损。现在有了大明的粮食吊着,他正在四处联络喀喇沁、土默特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,用不了半年,就能重新凑出十万大军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 阿敏立刻站起身,“大汗,给我三万骑兵,我现在就去打河套,把林丹汗的脑袋砍下来,看谁还敢跟大明做买卖!”
“急什么。” 皇太极摆了摆手,让他坐下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草原上的草还没长齐,战马没有膘,跑不动远路。再说,林丹汗现在龟缩在河套,以逸待劳,我们去打,得不偿失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 莽古尔泰急道,“难道就看着他一天天壮大?等他缓过劲来,联合大明来打我们,我们就被动了!”
皇太极没有说话,看向范文程:“范先生,你怎么看?”
范文程放下手里的树枝,躬身道:“大汗英明。林丹汗虽未伤筋动骨,却已是惊弓之鸟。他之所以敢跟大明讨价还价,就是因为知道我们不会轻易西进。依臣之见,今年夏秋,牧草丰美之时,必须举全国之力西征。不是要一举灭了林丹汗,而是要打掉他在东蒙古的所有影响力。”
他指着远处的草原,一字一句道:“把喀喇沁、土默特、敖汉这些部落,彻底拉到我们这边来。把林丹汗赶回河套以西,让他再也不敢踏过黄河一步。如此一来,整个漠南蒙古,就都是我们的了。到那时,我们西可威胁陕西,南可直逼蓟州,进可攻退可守,大明的北方防线,就成了一张一捅就破的纸。”
“好!” 皇太极猛地一拍大腿,“范先生说得对!我们不要林丹汗的土地,也不要他的人口。我们要的,是整个漠南蒙古的臣服。今年八月,秋高马肥之时,举全国之兵,西征察哈尔!”
“臣等遵旨!” 代善、阿敏、莽古尔泰齐声应道,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芒。
皇太极又看向范文程:“至于物资的事,你去安排。让朝鲜那边,借着他们的海船,从海外周转我们急需的东西。他们跟日本、南洋的红夷都有往来,总能弄到我们需要的。告诉李倧,这是他该尽的本分。若是办不好,下次我们去朝鲜,就不是拿点粮食那么简单了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 范文程躬身领命。
篝火越烧越旺,映着众人的脸。刚才的轻松惬意早已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大战将至的肃杀。皇太极举起酒碗,对着众人道:“干了这碗酒!八月西征,踏平察哈尔!”
“干!”
酒碗碰撞的声音,在浑河岸边久久回荡。
与此同时,河套,察哈尔大汗帐。
王象乾端坐在一张胡凳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,神色平静地看着坐在虎皮椅上的林丹汗。他到河套已经半个月了,互市的章程谈了七次,却始终没有谈拢。
大帐里站满了察哈尔的台吉和将领,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王象乾,手里的刀柄握得紧紧的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。
“王大人,” 林丹汗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草原霸主特有的傲慢,“本汗已经说了很多次了。大明的条件,太苛刻了。每月那么点粮食,只够塞牙缝的。铁器还只准卖农具,难道让我的士兵拿着锄头,去跟皇太极的铁骑打仗吗?”
王象乾放下奶茶碗,缓缓道:“大汗此言差矣。我朝开放互市,已是天大的恩典。粮食是用来让百姓活命的,不是用来养兵打仗的。至于兵器,我朝并非完全禁售,只是有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的黄纸,正是崇祯派人在他临走之时给他的密旨底限:“陛下有旨,念在察哈尔与后金有世仇,愿意放宽铁器限制。凡我朝与察哈尔互市,每交易十匹战马,可配给十把钢刀、五副皮甲;每交易五十匹战马,可配给两副铁甲、一把长柄战斧。”
“但是,” 王象乾的语气陡然转厉,“火枪、佛郎机炮、红衣大炮,还有所有能制造火器的原料,一概禁售。这是陛下的死线,半分都不能让。若是大汗同意,互市明日便可开市;若是不同意,我今日便收拾行装,回京复命。”
大帐里顿时一片哗然。“太少了!十匹战马才换十把刀,这跟抢有什么区别!”“凭什么不卖火枪?大明能造,为什么不能卖给我们!”“大汗,别跟他们谈了!干脆跟皇太极议和,一起打大明!”林丹汗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,死死地盯着王象乾:“王大人,这就是大明的诚意?十匹战马换十把刀,你当本汗是叫花子吗?”“大汗息怒。”
王象乾从容不迫地说道,“我朝的钢刀,都是用精铁打造,吹毛可断;皮甲是多层牛皮缝制,能挡弓箭;铁甲更是冷锻而成,能防刀枪。这些东西,在草原上是什么价钱,大汗心里比我清楚。”“至于火枪火炮,不是我朝不肯卖,是不能卖。”
王象乾看着林丹汗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大汗想想,若是我朝把火枪火炮卖给你,你转头就用来劫掠我大明边境,那我朝开这个互市,还有什么意义?陛下说了,只要大汗能真心牵制后金,每年还能额外赏赐察哈尔一批刀枪甲胄。
若是大汗能立下战功,比如斩杀后金贝勒,陛下还有重赏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了几分:“大汗,皇太极在东边虎视眈眈,他要的是你的汗位,是你的部落。我朝要的,只是后金不得南下。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。我朝给你粮食,给你刀枪,让你能跟皇太极抗衡。
这对我们双方,都有好处。”“若是大汗执意要火枪火炮,那我也没办法。” 王象乾站起身,拱了拱手,“我今日便启程回京。只是希望大汗想清楚,没有大明的粮食和兵器,你能挡得住皇太极多久?等皇太极灭了察哈尔,下一个,就是大明。到那时,大汗就算想后悔,也晚了。”
林丹汗死死地盯着王象乾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心里清楚,王象乾说的是实话。他根本不敢真的投靠皇太极,那无异于饮鸩止渴。大明虽然苛刻,但至少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,还给了他能跟皇太极打仗的兵器。大帐里一片死寂,只有风吹动帐篷的声音。过了许久,林丹汗才缓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,冷哼一声:“朱由检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罢了,本汗答应你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王象乾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躬身道:“大汗英明。明日一早,张家口、大同两处关口,同时开市。”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 林丹汗冷冷道,“告诉朱由检,别以为给了点刀枪粮食,就能使唤本汗。想要本汗替他卖命,就得拿出更多的诚意来。若是他敢耍花样,本汗随时都能跟皇太极议和。”
“大汗放心。” 王象乾道,“我朝言出必行。只要大汗能牵制后金,陛下绝不会亏待察哈尔。”说完,王象乾拱了拱手,转身走出了大帐。
看着王象乾的背影,林丹汗一拳砸在案几上,怒吼道:“朱由检!总有一天,本汗要让你知道,草原上的雄鹰,不是那么好使唤的!”
一个老台吉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说:“大汗,能拿到刀枪甲胄,已经很不错了。至少我们现在,能跟皇太极拼一拼了。”
林丹汗沉默了许久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传令下去,让各部把准备好的战马都牵出来,去大同换粮食和兵器。告诉下面的人,好好操练。今年秋天,皇太极肯定会来。我们跟他,决一死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