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五月十二,西安府布政司衙门。
堂前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,连廊下的铜缸里,水都冒着热气。洪承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官袍,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,手里翻着三本摞在一起的账册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最上面一本是内库与抄没银的联合底档,墨迹新旧分明:天启七年十二月,魏忠贤倒台后,崇祯先从内库私银中拨了五十万两,急解陕西救急;崇祯元年二月抄没八大晋商后,又从抄没银里专拨一百一十万两,同时将晋商在太原、平阳两府囤积的十二万石粮食,直接由山西布政司转运潼关,不入国库。前后合计一百六十万两白银、十二万石粮食,朱笔批的 “颗粒归仓,分厘必查” 八个字,力透纸背。
中间一本是粮道的实收账:五十万两内库银买了十八万石小麦,从河南怀庆府起运;一百一十万两抄没银买了三十五万石杂粮,凑自山东、南直隶;加上晋商抄没的十二万石,总共六十五万石粮食。看着不少,可摊到陕西三百万灾民头上,每人不过两斗出头,最多撑到秋收。
最下面一本,是各县报上来的饿殍名册,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页又一页,纸边都被翻得起了毛。
“大人,山西的最后一批粮食到潼关了。” 亲兵快步走了进来,躬身道,“一共七万石,全是抄晋商所得的陈粮,保存得还算完好。只是黄河水涨,漕船不敢夜航,船工们说要等水势缓了再往下游运。”
洪承畴抬起头,眼里布满了血丝。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。自从接任陕西督粮参政以来,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陕北的旱灾已经持续了三年,赤地千里,草根树皮都被剥光了。朝廷的银子和粮食分三批到了,可每一步转运、每一次分发,都像在闯鬼门关。
“等不得。” 洪承畴声音沙哑,没有丝毫犹豫,“传我的令,同州、华州两府,征调两千民船、一万民夫,去潼关接粮。白天黑夜连轴转,务必在十天之内,把粮食运到延安、庆阳两府。每个船工每天加发半斤米,民夫加发三斤杂粮。出了任何事,我担着。”
“是!” 亲兵躬身领命,转身退了出去。
陕西布政使张梦鲸从后堂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不停地扇着。他看着洪承畴疲惫的样子,叹了口气:“亨九兄,你这又是何苦呢?朝廷前前后后给了一百六十万两银子,还有十几万石抄没粮,已经是天恩浩荡了。你就算把自己累死,也救不了所有的灾民啊。”
洪承畴冷笑一声,看着张梦鲸:“张大人,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?天启七年那五十万两,从北京走到西安,走了三个月,到我手里只剩三十七万两。中间被多少人扒了皮,你心里比我清楚。要不是这次抄晋商的粮食直接从山西运过来,不经过户部转手,恐怕到灾民手里,又要少一半。”
他拿起最下面那本饿殍名册,摔在案上:“这上面的名字,每天都在增加。昨天一天,延安府就报上来三千九百个饿死者。他们不是病死的,是活活饿死的!我洪承畴食君之禄,不能让百姓饿死在我眼前!”
正说着,一个书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,跪倒在地:“大人!不好了!澄城新知县刘嘉遇,把朝廷拨下去的八千石赈灾粮,偷偷卖给了同州的粮商,换了三千二百两银子!白水知县王佐,把粮食全部分给了当地的乡绅和自己的亲戚,灾民们一粒都没拿到!现在两县的百姓都聚在县衙门口,要造反了!”
张梦鲸脸色一变,连忙道:“亨九兄,息怒!息怒!刘嘉遇是吏部尚书的门生,王佐是内阁次辅的远房侄子。咱们把他们革职,让他们把赃款吐出来就行了,千万不能杀人啊!杀了他们,咱们在京城就彻底孤立了!”
“孤立?” 洪承畴猛地一拍案几,站起身来,“要是百姓都饿死了,咱们就算在京城混得再好,又有什么用?陛下把一百六十万两银子和十几万石粮食交给我,不是让我用来讨好京城的大官的!是让我用来救百姓的命的!”
他走到堂前,望着外面毒辣的太阳,一字一句道:“传我的令!立刻派五百兵丁,去澄城和白水,把刘嘉遇、王佐抓起来,押解到西安府。所有参与倒卖赈灾粮的官员、粮商和乡绅,一律捉拿归案!赃款赃物全部没收,充作赈灾之用!”
“亨九兄!” 张梦鲸急得拉住他的胳膊,“你这样做,会毁了自己的前程的!”
“前程?” 洪承畴甩开他的手,眼神锐利如刀,“在我眼里,一个百姓的命,比十个洪承畴的前程都值钱!谁敢阻拦赈灾,我就杀谁!陛下给了我便宜行事之权,出了任何事,我一力承担!”
三日后,西安府西市。
刘嘉遇和王佐被押上了断头台。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,骂声震天。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,两颗人头落地,鲜血溅在了滚烫的青石板上。
洪承畴站在监斩台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知道,杀了这两个人,他就彻底成了陕西官场的公敌,也成了京城那些大人们的眼中钉。但他没得选。不用最狠的手段,就震不住那些伸手的贪官。
“传我的令,” 洪承畴转过身,声音冷得像冰,“把他们的人头,用石灰腌了,传示陕西九县。告诉所有官员,谁敢动赈灾粮款一分一毫,谁敢克扣灾民一粒粮食,这就是他们的下场!”
杀了刘嘉遇和王佐之后,陕西的官场果然震动了。那些原本想着伸手的官员,都吓得缩回了手。粮食终于能顺利地从潼关运到各个州县,分到灾民手里了。
可新的麻烦,很快就来了。
陕北的本地乡绅们,趁着灾荒,依旧囤积居奇,把粮价炒到了三两银子一石。灾民们就算拿到了朝廷发的赈济钱,也买不起粮食。洪承畴下令平抑粮价,可那些乡绅根本不理会。他们要么把粮食藏进地窖,谎称无粮;要么就联合起来,继续抬价。
“大人,这些乡绅动不得啊。” 西安府知府苦着脸道,“他们有的是退休的尚书、侍郎,有的是世代豪强,家里养着几百家丁。咱们要是硬来,他们真敢聚众闹事,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,咱们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洪承畴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软的不行,就来硬的。你立刻带一千兵丁,挨家挨户查。凡是藏粮超过三百石的,一律没收一半,充作赈灾粮。凡是敢反抗的,以通匪罪论处,家产抄没,人头示众。”
“大人!” 知府吓得脸都白了,“这可是要出大乱子的!”
“出了事,我担着。” 洪承畴看着他,眼神没有丝毫动摇,“陛下把陕西的百姓交给我,我不能让他们饿死。就算背上酷吏的骂名,就算丢了乌纱帽,我也认了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西安府刮起了一场抄粮风暴。二十多家囤积居奇的乡绅被抄家,近十五万石粮食被没收,分到了灾民手里。三个带头反抗的乡绅,被洪承畴毫不留情地斩了头。
粮价终于跌回了一两银子一石。逃荒的流民少了,饿死的人也少了。陕西的局势,暂时稳住了。
可洪承畴心里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。天不下雨,地里的庄稼就长不出来。朝廷的银子和粮食,最多能撑到今年冬天。等冬天来了,没有新的粮食,还是会饿死人。
他站在西安城的城楼上,望着远处干裂的黄土高原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天若不雨,如苍生何。大明难道真的没救了么?”
与此同时,延安府米脂县,银川驿。
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地上,驿道上的黄土被晒得冒烟。李自成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驿马,从绥德方向跑了回来。他刚送完一份加急公文,跑了一百二十里路,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背上。
“自成,回来了?” 驿丞老李头坐在驿站的门槛上,抽着旱烟,笑着打招呼,“今天跑得够快的啊,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天太热,马也跑得快。” 李自成把驿马拴在马厩里,给它添了一把草料,又舀了一瓢凉水,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。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,才觉得活过来了。
“听说了吗?” 老李头压低声音,凑过来说道,“洪大人在西安杀了两个知县,还抄了好多乡绅的家。现在粮价降下来了,好多灾民都能吃到粮食了。”
李自成点了点头,擦了擦脸上的汗:“我在路上听说了。还看到好多灾民,背着粮食往家里走。要是早这样,去年冬天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。”
“洪大人是个好官啊。” 老李头叹了口气,“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官,咱们老百姓也不至于遭这份罪。对了,还有个事,我听过往的一个山西商人说,京城那边有人瞎嚷嚷,说要裁撤驿站,说什么驿站人浮于事,浪费钱。”
李自成心里咯噔一下,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在地上:“真的假的?朝廷要裁驿站?”
“嗨,就是瞎传呗。” 老李头摆了摆手,吐了一口烟圈,“那商人也是听别人说的,说有个给事中上了个奏折,说裁了驿站每年能省几十万两银子。可京城那边根本没动静,皇帝也从来没提过这事。咱们这驿站,传递公文,接送官员,哪能说裁就裁?也就是下面人没事瞎猜罢了。”
李自成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:“吓死我了。要是驿站裁了,我可就没活路了。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,还有老婆孩子要吃饭。”
“放心吧,裁不到咱们头上。” 老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干活最勤快,跑的路最多,驿丞早就说了,就算真有那么一天,第一个留的就是你。”
李自成勉强笑了笑,走到马厩边,看着正在吃草的驿马,心里还是有些发慌。他从小就没了爹,是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。为了进这个驿站,他托了好多关系,花了二两银子,才谋到这个差事。虽然每月只有三钱银子和三斗糙米,但好歹是个稳定的活计,能让一家人饿不死。
他看着远处的黄土坡,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灾民,背着破包袱,一步一挪地往南走。他们要去河南,听说那里的收成好一点,能讨到一口饭吃。
李自成心里堵得慌。他不知道,这场旱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。也不知道,自己这个小小的驿卒,还能当多久。他只知道,再这样下去,总会有撑不住的那一天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驿站的土墙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黄色。李自成牵着驿马,走进了马厩。他给马添了最后一把草料,然后坐在门槛上,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太阳,发起了呆。
而远在西安的洪承畴,也正站在布政司的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塘报。塘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:“黄龙山贼首王二,率众五千,劫掠宜君县城,杀知县张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