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佑拿起手机,给父亲打过去。
“爸。”
“嗯,怎么一大早打电话。”
“上次那件事,徐建国那边有没有新动静?”
“周五开了班子会,他的意思是加快进度,争取四月上董事会通过。”
林佑靠在椅背上。“爸,问你个事儿,你们审查战略投资者资质的时候,查不查它的关联方?”
“关联方?”
“比如鼎鑫实业的实际控制人,他名下还有什么其他公司,这些公司的资产负债情况。”
林建国顿了一下。“按规定,清产核资的范围主要是鼎鑫本身,关联方不在重点审查范围内。”
“那如果鼎鑫本身没什么资产,背后的关联方有一大堆负债呢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爸,我说个假设。一家地产公司资金链紧张,注册一个壳公司参股城投,参股之后,去银行那边说‘我们是城投的战略合作伙伴’,银行对它的风控审核就会放松,信用背书去拿新的贷款,还旧的债。城投的股权在它手里不是资产,是一张通行证。”
“你从哪知道这些的。”
“网上看的,南越省通报了一个当地的案例,混改企业用国资背书撬杠杆,民营方隐瞒巨额债务、挪用资金盲目扩张,最终混改企业出现了30多亿的债务逾期,看到这个案例我马上就联想到鼎鑫了。赵德胜费这么大劲参股城投,他不只是为了侵占国有资产,更是冲着国资的信用来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,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传过来。
“上周,鼎鑫突然变更了经营范围。”林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新增了金融信息服务和供应链管理。”
“爸,”林佑顿了顿,“如果鼎鑫真的参股了城投,拿着城投的股权去银行做质押,再以城投战略合作伙伴的名义去谈业务——”
“银行的授信额度会翻倍。”林建国接过话头,语气冷了下来,“贷款利率能降两个点,这还只是明面上的。”
林佑没再接话,他知道父亲已经听懂了。
“一个实缴320万的公司想吃下十几亿的城投,您也是学土木的,结构受力分析里,一个截面只有320万的柱子,能撑得起十几亿的梁吗。”
电话那头,林建国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了,老裴那边有远达的资产负债摘要,上次开会之后就想拉出来看了,周一我去找他。”
林佑知道,父亲已经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出招了。
“那行,爸,你忙。”
“你也是,好好复习。”
林佑挂断电话。
二模那天早上,林佑他推开第三考场的门,找到17号座位。
他习惯性地弯下腰调凳子高度,凳子底下横杆有点松。螺丝滑丝了,拧不紧。他从笔袋里拿草稿纸对折两下,把头低到桌子底下,塞进凳子螺丝缝里垫住,晃了晃,稳了。
做完这些,他没有立刻站起来,手在桌子底下的横梁上摸索了一下,似是在调整桌子。
过了一会儿,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。
是刘威,一米八五,二百斤出头,光是坐下来,桌子就往前挤了两公分,顶到了林佑的椅背。
“哟,林佑,你也第三考场啊。”
林佑翻开语文笔记本,“嗯。”
“上学期不是年级第十吗,怎么掉这么多。”
林佑没理他。
铃响,监考老师抱着密封试卷袋走进来。黑框眼镜,灰夹克,教物理的周老师。拆开密封条,试卷一张一张传下来。
“语文,两个半小时,不许交头接耳,与考试无关物品全部放讲到门外。”
铃响答题,现代文阅读做到第三篇,林佑才意识到,他的速度比摸底考快了将近一半,有一种每个题型都被标记过的熟悉感。
收卷铃响,上午场结束。
午休时间,林佑没回宿舍,坐在考场座位上翻数学公式。教室里零星几个人,有的趴桌午睡,有的翻下午的复习材料。
刘威是12点40回来的。踢开椅子坐下,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趴桌上就睡,两分钟不到打起鼾。
林佑翻了几页书,起身去厕所。18号座位的椅背顶着他的桌子,刘威的外套袖子从椅背上垂下来,差点拖到地上。
他停了停,侧身绕过去。
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饮水机前停了一下,接了一杯水。坐回座位,翻开下一科的笔记本。
下午两点,数学开考。
周老师发卷的时候多看了林佑一眼。上学期林佑数学单科年级前五,结果摸底考突然崩盘,从第一考场出来,这种学生的成绩曲线,老师多少会留意。
教室里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。
林佑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,身后椅子突然嘎吱响了一声。
“老师。”刘威举起了手。
周老师抬起头,“什么事?”
“我看到有人打小抄作弊。”刘威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很突兀。
笔尖声停了,四十几颗脑袋同时转过来。
“谁?”
“我前面的。”刘威指着林佑的后背。“他刚才在翻纸条。”
周老师走过来,考场上的众人窃窃私语。
林佑停笔,把笔搁在卷子旁边。
“林佑。”周老师走到他桌边,“站起来,把你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林佑站起来。笔袋倒出来,笔、橡皮、准考证。口袋翻出来,什么都没有。试卷翻过来,草稿纸推到一边,桌面上只有卷子和演算的草稿。
“在抽屉里。”刘威说。
林佑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。矿泉水瓶,一包没拆封的面巾纸。
周老师伸手在空抽屉里摸了一圈,空的。
林佑的卷子被一页一页抖过,没有夹层,没有纸条。
刘威有点慌,“凳子下面。”
林佑把凳子挪开,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周老师推了推眼镜,看向刘威。
“你确定看到了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刘威的嗓门抬高了半度,“他刚才把手伸到——”
“老师。”林佑开口了,声音不高。“兴许是他看错了,既然有人举报作弊,建议把周围同学的座位也检查一遍,公平起见。”
周老师审视了周围两圈,走到刘威桌前,开始检查他的桌面、抽屉、凳子下面,都没有,随后他伸手去够刘威挂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。
摸索了片刻,周老师从刘威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夹出一张纸,打印着导数公式、数列通项求法、解析几何标准方程、概率计算的三种方法……全是数学,密密麻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