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威被教导主任带走了,数学考试继续。
四十几颗脑袋重新低下去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慢慢回来了。
林佑继续翻到下一道题,身后18号座位空着,校服外套还搭在椅背上。
终场铃响,周老师收完卷子,把刘威的外套和笔袋收拾起来拎走了。
走廊里有人在议论,林佑穿过人群去饮水机接水,江一帆跑过来,“老林,听说你们考场刚才——”
“回去再跟你说。”
第二天上午理综,刘威没有来,他的座位空了一整天。
随着英语考试终场的铃声响起,二模结束了。
晚自习的时候,关于刘威的年级通报下来了。事后调查还原了整件事的完整经过,考试前一天傍晚,刘威在17号座位的课桌横梁上粘了一张印满数学公式的纸条,计划开考后举报林佑作弊,只是不知怎的纸条跑到了他的兜里。
其实林佑在早上弯腰调凳子时,就已经看到了藏在课桌横梁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。
当刘威坐下来跟他说话,林佑瞬间就明悟是怎么回事了。
午休时,趁着刘威睡觉,林佑起身去厕所,顺手就将纸条塞进了刘威的外套口袋。
如果真的是他有意要陷害,那这张纸条就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如果不是,纸条就只会安安静静躺在刘威兜里不会爆炸,也不会冤枉他。
但很显然是前者,他自己按下了爆炸按钮。
刘威的检讨书里没有交待赵明远的名字,只是说“一时冲动想搞恶作剧,知道错了。”
通报下来的第二天,刘威在操场后面的旧器材室门口等到了赵明远。
刘威靠在墙上,校服拉链拉到最高,遮住半边脸。
“等多久了?”赵明远先开口。
“你说呢?”刘威抬起头,眼眶底下一圈乌青,没睡好的痕迹全糊在脸上。“我被带去教务处问了三回,三回,差点连我爸都惊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刘威的声音压着,带着火气。“纸条是你让我放的,举报的话是你教我喊的,我被抓了,你在考场外面站着看。”
赵明远没接话,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递过去。
刘威没接。
“放心吧。”刘威把视线移开,“我没供出你,赵明远,我可已经够意思了。”
他不供出赵明远,并非出于所谓的义气。他很清楚,手里没有录音,没有短信,只有口头约定。一旦咬出赵明远,赵家有的是办法让他变成诬告者,而他自己的把柄太多,根本承受不起那种级别的反击。更重要的是,只要他还守着这个秘密,他就还是赵明远圈子里的人,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赵明远把烟叼在自己嘴里,打火机啪地一声,火苗在两个人中间晃了一下。
“林佑那小子太阴了。”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,听不出情绪。“谁能想到他会摸到那张纸条,谁又能想到他会塞进你兜里。”
“大意了。”刘威咬着这三个字,“这次我们太轻敌,反正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,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“这次是他运气好,”赵明远盯着手里的烟头,火星子在风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“我最近先把他的底摸清楚,先不急着动手,我爸说了,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,比蛮干更重要。”
同一片夜色底下,城投大厦八楼的灯还亮着。
林建国办公室门虚掩着,三个人围着桌子。
裴文轩先开的口:“今天的审计报告直接绕过我了。”
陆知行苦笑:“我这边更干脆,当天权限就被收了一半。”
林建国道,“说明他急了,慌了。老裴,报表。”
裴文轩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叠财务报表,纸张边角有折痕,不是城投系统里的存档件。
“临州银行的贷款审批记录,私人渠道搞来的。”裴文轩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,“远达地产三个月前提交了一笔五个亿的开发贷申请,抵押物是新区那两块地,银行审完之后,拒了。”
陆知行接过那张纸,扫了一眼。
“抵押物估值不足。”裴文轩食指点了点纸上的数字,“远达拿地的价格太高,但现在新区房价又没有想象中一飞冲天,银行不傻。”
“所以赵德胜急了。”林建国说,“远达的资金链估计已经绷到极限,正常渠道拿不到钱,他必须找一个能让银行重新评估信用的办法。”
“鼎鑫。”陆知行放下那张纸。
“对。”林建国拿起铅笔,在白纸上画了两个圈,“远达缺钱,但名下资产已经抵押得差不多了,信用额度见底。他需要一张新面孔,最好是带着国资背景的新面孔,重新走进银行的门。”
裴文轩翻开笔记本:“鼎鑫实业的法定代表人查到了,陈志平,四十七岁,之前是临州恒业投资公司副总。”
“恒业跟远达什么关系?”
“恒业是远达的股东方之一。”
林建国在纸上把两个圈连了起来,“赵德胜从自己股东公司里挑了一个人,放到鼎鑫当法人,干净,可控,还懂业务。”
三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整条线就清楚了。”林建国把铅笔搁下,“新区拿地砸手里,资金链出缺口,银行不给贷,注册鼎鑫参股城投,披上国资的皮,回头再敲银行的门,每一步的动机都对得上。”
裴文轩点头:“鼎鑫的法人是远达股东方的前高管,这条关联足够说明问题。”
“但还不够。”林建国说,“陈志平是赵德胜的人,这一点我信。但在法律上,只要赵德胜不在鼎鑫的股东名册上签字,他就不是实际控制人。我们缺的那一步,是能证明赵德胜才是鼎鑫真正的幕后老板。”
这一步,也是最难的一步。
“不急。”林建国把那张关系图折好放进抽屉,“方向已经清楚了,老陆,你那边盯住银行那头的审批材料,看远达有没有给鼎鑫提供过隐性担保。老裴,顺着恒业和鼎鑫的工商变更记录往下查,看有没有赵德胜签过字的东西。什么时候找到能把他和鼎鑫绑在一起的证据,什么时候这张牌才算抓在手里。”
陆知行嗯了一声。
“蒋维明那边先不找,没铁证他不会表态。”
三个人各自沉默了几秒,体制里待久了,都懂,快不是本事,稳才是。
林建国的手机亮了一下,他看去:
周素芬:「二模成绩出来了,小佑这次考了年级13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