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佑看着她。
“二模。”沈知意说。“你的年级排名，如果能进前二十，我就把这张谱子的第二段写出来，弹给你听。”
“如果没进呢。”
“那你以后就别来听我弹琴。”
林佑沉默了两秒。“赌注你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还没完，第二个赌，我的。”
“省联考，如果我进了全省前五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你要帮我想办法，怎么说服我爸我妈。”
琴房里安静了。
这个赌约有意思的地方在于，她不知道成绩。她把筹码押在一个完全不确定的结果上，她甚至不觉得自己能进前五。
所以她不是在给他下任务，她只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，一个万一真的考好了，不用一个人扛的理由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你答应得也太快了。”
“你先把省联考前五拿下来再说，剩下的我有办法。”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林佑点了点头，“二模见。”
周日上午，教室里只有林佑一个人。
作战指挥图摊在课桌上，但他这次要分析的不是复习进度了。
重生以来的进度条在他脑子里铺开。11个模块全部涂绿，二模前还留了六天查漏补缺。
父亲的建议材料已经递到了该递的人手上，城投那盘棋正在从暗处浮出水面。
沈知意的秘密他听到了，两个赌约签生效，她的省联考成绩还在路上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走，但进度条铺得越清楚，他越是意识到一件事。
刷二周目不是开挂，是换了更高难度的版本。你带着上一周目的记忆提前避开了最致命的坑，但蝴蝶翅膀一扇，新的变量就涌进来。上一周目他只需要对自己负责，这一周目他同时在走四盘棋，每一盘都通向不同人的命运。
他翻开甘特图的最后一页，先从昨晚的事开始。
沈知意说的那些话拆开来看，每一段都只是一段经历。拼在一起之后，露出了另一个形状。
一个七岁女孩趴在钢琴教室门口，被那个声音抓住了。父母用了九年时间把它变成一周三节专业课、一本记满考级成绩的笔记本。他们是最早的投资人，然后他们撤资了，因为他们遇到了更好的，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。两条路都能走得远，走哪条路的机会成本更低？三个人算出同一个答案。
命运给她画了两个圈，一个叫“所有正确的决定”，一个叫“她自己想要的”。交叉在一起，中间只有很小的重叠面积，小得容不下一架钢琴。
他想起前世的沈知意，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走到清华经管，走到中金，年薪百万，走到抑郁症诊断书塞在抽屉里，活成了所有人眼里“正确”的样子，然后在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自己熄灭了。
但这一世不一样，在她还不知道成绩的时候，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所以这第一枚棋子不是落在棋盘上，是在棋盘外。先看清楚，看清楚之后，帮助她让那个交集变大。
但看清楚只是第一步，更难的在后面。
如果她省联考进了前五，怎么帮她？
第一关是父母。他们算的账没错，文化课全省前二十保底清北，钢琴全省前五上限上音中音，毕业之后呢？像那个评委一样一辈子坐在别人台下鼓掌？
但他们算不出另一笔账，一个女孩在最累的时候想的不是“考上清华就好了”，而是“晚自习之后能不能去琴房待一会儿”。
他该从哪里破局？
陈老师算一个，有专业资质的第三方出面，父母面对的就是“专业人士认为你女儿确实具备走这条路”，但陈老师的分量还不够。
作品算一个，原创曲。演奏能力可以量化，创作能力没法量化。没法量化的东西，才是真正稀缺的，但目前她这首未完结的谱子也远远不够。
自己要帮她增加手上的筹码，三枚筹码，能让那场家庭对话不以“求你们让我学琴”开始，而是“这是我为自己争取的东西”开始。
这枚棋子不在他的棋盘上，在她那边。他只能把棋子摆好，不能替她落下去。
他把这一页撕下来，折好，夹进甘特图最后一页。
接着，林佑又在考虑，父亲那边的那把火要怎么烧。
远达地产关键的问题会出在他自己身上。后世的2021年，恒隆暴雷之后的第三个月，临川市远达地产的资金链断裂，连着把城投和鼎鑫一起拖下了水。
银行开发贷、信托、商票，总计22亿的债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塌下来。省住建厅发了内部通报，他看过全文，远达的负债率从2014年起就没有低于过85%，十个锅九个盖，靠借新还旧撑了整整七年。
而最开始的那个窟窿，就出现在2013年底，赵德胜在临州新区拿了两块高价地，销售回款远不及预期，资金缺口第一次撕开。
鼎鑫实业就是这个时间点上注册的，入股城投，不是正常的业务扩张，是救命。赵德胜需要城投的国资信用做背书，让银行觉得“这个项目有国企参股”，放贷条件才能松动。他用远达的资产做抵押，从银行拿新贷款，填旧债的窟窿。城投的股权，就是他的信用放大器。
前世没有人发现这一点。鼎鑫的资质审查走了一个过场，因为徐建国在内部打了招呼，评估报告顺利通过，董事会全票赞成，然后就是七年相安无事。七年里这个窟窿越滚越大，直到2021年三道红线一卡，整栋楼塌下来。
省市联合调查组进驻之后的结论是：这是一起典型的利用国企混改实施利益输送、放大金融风险的系统性案件，被作为当时“防范化解重大风险”的典型负面案例通报。徐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，被立案审查，赵德胜涉嫌合同诈骗、挪用资金等罪名，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，名下资产被冻结。城投当时那一届董事会成员，全部背了处分。
整个临川市为此付出的代价远不止22亿。远达暴雷之后，三家本地银行的不良率飙升，市财政不得不拿出7亿的应急资金来稳住局面。而这一切的起点，就藏在“鼎鑫实业注册资本5千万、实缴320万”这行数字的下面。
冰山，现在父亲看到的，审计底稿上摆着的，都是露在水面上的那个尖角。
水面下的庞大体积，远达真实的负债率、赵德胜的资金链缺口、鼎鑫背后的股权代持架构，这些在2014年的任何一份正式文件里都查不到。它们要等到七年之后才会浮出水面，到那时候，一切都晚了。对于前世的父亲而言，这份迟到的真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
但现在不一样，他在水面上，能看到整座冰山的形状。
如果现在火还不够旺盛，那他就把这颗雷，提前引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