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扁头从滩上跑回来，跑得比平时都快。他冲进棚子时差点撞翻骆女人搁在地上的水盆，嘴里喊着：“有人！滩上有人！”江寻正蹲在石灶边补鞋，抬起头看他。扁头喘了几口气，指着东边：“礁石那边，躺着一个人。衣裳是灰的，趴着，不知道死活。”江寻把鞋放下，站起来。苏老三也从溪边回来了，听到话，把鱼篓搁下。两人对看一眼，没说话，一前一后出了棚子。骆女人在身后喊：“带上刀。”江寻抬手摆了摆，示意知道了。
他们沿滩往东走。扁头在前面带路，时不时回头指方向。走到礁石群东侧那片浅水洼时，扁头停下来，指了指前面一块大礁石后头。江寻绕过礁石，果然看见一个人趴在沙地上。灰衣服，半截身子泡在退潮留下的水洼里。脸朝下，一动不动。头发被海沫打湿了，贴在脖颈上。江寻蹲下来，先没碰人，看了看四周。没有别的脚印，没有拖痕，潮线一直伸到水边。这人像是被浪冲上来的，也可能自己爬上来，倒在这儿的。她把手探到那人颈侧。皮肤凉，可还有一丝微弱的搏动。她翻过那人的肩膀，把人半侧过来。是个男人，四十来岁，脸瘦得脱了相，嘴唇裂着白口，眉骨上有一道旧疤。眼睛半睁，瞳孔散着，看不清东西。苏老三蹲在另一边，翻了翻那人的眼皮，又摸了摸他的手腕，说：“脱水，加饿。还有口气。”江寻站起来，看了一圈。没有船，没有漂来的东西。这人从哪儿来的，不知道。她把那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，苏老三托着另一边，两人半拖半抬，把人弄回了棚子。
骆女人已经烧好了热水。江寻把人放在铺上，用湿布擦了擦那人的脸。擦到第二遍时，那人的嘴动了动，像是要说话。江寻把水碗凑到他嘴边，一点点往里喂。水从嘴角漏出来大半，可到底咽下去几口。那人呛了一下，咳了两声，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。他看见江寻，嘴唇抖了抖，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。江寻把耳朵凑过去。那人说了三个字：“……北边……跑。”然后就又昏了过去。江寻直起身。苏老三在旁边问：“说什么？”江寻说：“北边跑来的。”她没再多说，把那人身上湿透的灰外衣脱了，换了件干的旧褂子。那人身上没有伤，就是瘦，肋骨一根根突出来，皮肤上全是盐霜和晒痕。扁头蹲在门口看着，小声问邱六：“他也是北边来的？”邱六没答。两个人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那人在棚里躺了一夜。江寻夜里起来看了两回。第二回时，那人醒着，眼睛望着棚顶的草席，不知在想什么。江寻走过去，蹲下来。那人慢慢转过头，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。江寻把水碗递过去。他喝了两口，嗓子润开了一些，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：“你们也是从北边来的？”江寻没答。那人又说：“我走了两个月。从雾都西边出来的。”江寻问：“一个人？”那人点头。然后他问：“这儿……就你们几个？”江寻说：“就我们几个。”那人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眶有点湿。他没再说别的，把水碗还给她，翻了个身，面朝棚壁，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那人能坐起来了。骆女人给了他半碗汤，他喝得慢，可一滴没剩。喝完，他把碗搁下，看了看棚里每一个人。苏老三在编绳，龚老三在磨珠子，扁头和邱六在门口玩石头。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江寻身上。他说：“我叫周沉。从雾都西边逃出来的。灰衣人抓了我三次，我跑了三次。最后一次，他们把我扔在盐场北边的废井里，我爬了两天爬出来，顺着河往南走。不知道走了多久，看见海了，就沿着海往东走。”江寻问：“你找什么？”周沉说：“不找什么。就是跑。”江寻说：“这地方没灰衣人。你可以歇。”周沉点头。他歇了一整天，除了喝汤就是睡。傍晚时他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海。站了很久。江寻没管他。她上坡浇菜去了。回来时，周沉坐在石灶边，正跟苏老三说话。苏老三在教他用草编篓底。周沉手笨，编了拆拆了编，可一直在弄。
夜里，周沉跟众人一起喝汤。他端着碗，听扁头讲海苗的事，听龚老三讲珠子，听骆女人讲汤里放了什么。他听得很认真，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吞进去。喝完汤，他把碗搁下，说：“我明天走。”江寻抬头看他。他说：“我不留。我就歇两天。你们这儿好，可我停不下来。得继续往南。”江寻说：“南边没路了。再走就是海。”周沉说：“那我就沿着海走。走到不能再走，再说。”苏老三说：“海边上走着，可不是你从北边来那条路。潮涨潮落，有的地方过不去。”周沉说：“那就等退潮。”江寻没再劝。她只是说：“明早我给你装点干粮。”周沉点了下头，没推辞。
那天夜里，江寻没睡实。她坐在门口，看海。周沉在铺上翻来覆去，偶尔咳几声。天快亮时，他坐起来，在黑暗里说了句什么。江寻没听清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躺下了。天亮后，骆女人给周沉装了一小袋干鱼和几块红薯。苏老三给了他一个旧水囊。龚老三把自己刚编好的一个篓底塞给他。周沉接了，一样一样往身上挂。最后他站在棚子门口，看了看这几个人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朝东边走了。江寻站在门口，看他走远。扁头在旁边问：“他为什么不留下？”江寻说：“有的人停不下来。”扁头说：“那他走到哪算完？”江寻没回答。她看着周沉的灰衣服在晨光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礁石后面。海风从东边吹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棚里。骆女人已经在灶边了。苏老三扛着竹竿去溪边。龚老三蹲在门口继续编篓。扁头和邱六捡起昨天的石头接着玩。江寻走到石灶边，坐下来。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花瓣碎屑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然后她站起来，上坡去浇菜。日子还在过。来了人，走了人。坡上的菜还在长。她蹲在菜地边，把水一点点浇下去。土是湿的，肥气重。她想，周沉会走到哪，她不知道。可这地方会一直在。只要他们在，这棚子就在。灶就在。坡上的菜就在。她浇完水，站起来，看坡下。海在前面，蓝得发白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往坡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