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沉走后第三天,扁头从滩上跑回来,手里捏着一块扁平的灰布。他说是在东边礁石后头捡的,布下面压着几颗小石头,摆成一条直线,指向更东。江寻接过来看了看,那块布是从旧褂子上撕下来的边角,边缘毛糙,跟周沉身上那件灰衣裳一个色。她把布收起来,没说什么。扁头问:“他还走吗?”江寻说:“他停不下来。”扁头“哦”了声,跑去跟邱六玩了。
那天下午,江寻上坡浇菜。水芹菜又长高了一截,叶子密密匝匝的,把地面都盖住了。野葱也更密了,球茎白里透红,一簇一簇挤在一起。她蹲下来拔草,手碰到一棵新冒出来的东西。那东西有两片叶子,比野葱的叶子宽,也比水芹菜的厚,颜色深绿中带点紫。她没拔它。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想起之前土里冒出来的那棵小芽。当时只有两片叶子,白里透绿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现在它长开了,叶子大了,茎也粗了,颜色深了。她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。可它活了。它在这片土里扎了根。她用手把它周围的土拢了拢,没碰它。然后站起来,提上陶罐,往坡下走。
回到棚子时,骆女人正在缝一块旧布。那块布是周沉换下来的灰褂子,骆女人洗了晾干,准备改一改给扁头穿。江寻坐下来,接过骆女人递来的碗。汤是溪鲤和海菜煮的,鲜中带甜。她慢慢喝。喝到一半,龚老三忽然说:“那姓周的,会不会再回来?”苏老三说:“难说。往南走,走到头,没路了,兴许就折回来了。”龚老三说:“折回来好。这地方大,多一个人也住得下。”江寻没接话。她把汤喝完,碗搁下,走到门口看海。海还是那片海。浪还是那样响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棚里,蹲到陶罐边,把盖着干草的石头挪开,摸了摸罐口。罐子还在。纸还在。花瓣碎屑也在。她把干草盖回去,压好石头。
那天夜里,江寻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站在坡上,坡顶的菜地里长满了东西。水芹菜、野葱,还有几棵她不认识的高秆植物,叶子宽大,开着淡紫色的花。海苗长成了一丛,灰绿的叶子密密地铺着,中间抽出一根高高的花穗,穗上全是细碎的小紫花。扁头在菜地里跑,邱六在后面追。龚老三坐在坡边编篓子。苏老三在溪边收鱼。骆女人在灶边煮汤。她自己在拔草。土是湿的,肥气重,指头按下去能陷出小坑。她拔着拔着,抬起头,看见坡下多了一间棚子。新的棚子,比他们现在的大,草席是新的,梁柱也是新的。棚子门口坐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可她知道那是周沉。周沉在编篓子,手比从前利索了。她想走过去看看,可脚底下的土黏着,走不动。她就站在坡上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醒了。
天亮后,她把这个梦跟苏老三说了。苏老三听完,没说话,低头编他的篓底。编了几圈,他说:“那间新棚子,等你腾出手来,可以搭。坡下头那片地方比现在的大,背风,离溪也近。”江寻说:“你早就想搭了?”苏老三说:“想了一阵了。现在这个棚子小,周沉那样的再来一个,就挤了。”江寻没接话。她站起来,上坡浇菜。走到坡顶时,她站在那棵不知名的植物前面,蹲下来看了看。它又长高了,叶子更宽,茎上抽出一根细长的花梗,梗顶有个极小的苞。她没碰它。站起来,往坡下走。走到半坡,回头看了一眼。坡上的菜绿着,篱笆立着,牌子在风里轻轻晃。她转回身,继续走。
午后,她把扁头、邱六、苏老三叫到一起。她说:“坡下头那片空地,我看过了。能搭个新棚。比现在这个大。”扁头问:“那海苗怎么办?”江寻说:“海苗在旧棚子那边。那个棚子不动。新棚搭好了,想去看海苗就去看。”扁头“嗯”了声。苏老三说:“趁天好,这两天就动手。先把梁柱立起来,草席不够,再去砍些海蓬草编。”江寻点头。她蹲下来,拿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,哪里立柱子,哪里放灶,哪里是门。扁头和邱六凑过来看,指指点点。骆女人从灶边探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龚老三坐在门口,手里编着篓子,嘴角动了动。
那天傍晚,江寻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海在前头,蓝得发白。她把那片干花瓣碎屑从口袋里摸出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花瓣早没了形状,只剩一点干枯的紫褐色粉末,沾在掌心纹路里。她没抖掉。就让它们待在那。她把掌心合上,贴在胸口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陶罐边。她把掌心那些碎屑倒进罐里,和之前那片花瓣落在一起。然后盖上干草,压好石头。她站起来,走回门口,坐下。月亮出来了。海面上铺着一条银路。扁头在铺上翻了个身。骆女人在里间轻轻哼着什么,调子极轻。苏老三在门口多坐了一会儿,最后也进来躺下了。江寻面朝海,慢慢闭上眼。明天要搭新棚。后天要去看海苗。大后天要上坡浇菜。日子排着队,等她去过。她不急。她等着。海在响。风在吹。人在睡。她也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