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的日子,一天一天,像潮水推着走,不知不觉就过了一旬。
江寻发现棚子后头长出一棵小苗时,已经过了好几天。那苗从沙地里钻出来,只有两片叶子,细得像针,颜色发灰,不细看根本瞧不见。她蹲下来看了很久。沙地里能长出东西,说明这地方有活气。扁头也凑过来看,伸手要摸,被她拦住了:“别碰。让它长。”扁头问:“这是什么?”江寻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海草,可能是别的。长着就知道了。”从那天起,扁头每天早起第一件事,就是跑去看那棵苗。他给苗浇水,水是从石洼里舀来的,一小瓢一小瓢地浇,怕冲坏了根。邱六也去看,两个人蹲在苗两边,像两只守着蛋的小鸟。
过了几天,苗又多了几片叶子。叶子变宽了些,颜色从灰转绿,叶脉在日光下透出淡淡的红。苏老三来看了一眼,说是马齿苋,海边常见的野草,能入药,也能吃。江寻没舍得吃。她让扁头继续浇水,别让别的草挤了它。扁头应了,还把苗周围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。邱六也帮忙,两个人在苗边上插了几根细竹片,围了个小圈,说是怕野兔来啃。
江寻看着那圈,觉得好笑。这海边哪有野兔。可她没说。她只是坐在门口,看两个半大孩子围着那棵苗忙前忙后。骆女人从灶边探出头,说:“照他们这么伺候,这草能长成树。”龚老三在门口磨珠子,闻言说:“长成树才好。以后咱们就住在树下头。”苏老三没说话,只把刀往膝上一搁,看那棵苗。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高兴,也不是别的,就是动。江寻看见了,没问。有些东西不用说。
又过了几天,苗长出了第五片叶子。扁头高兴得跳起来,跑去找骆女人要水。骆女人说:“昨天刚浇过。”扁头说:“它长新叶了,得补。”骆女人拗不过他,舀了一瓢给他。他跑回去,一瓢浇下去,水渗进沙里,苗轻轻晃了一下,又站住了。邱六在旁边拍手。江寻坐在火边,看他们折腾。太阳照在棚顶上,草席子晒得发白。海风从南边来,吹得那棵小苗微微弯腰,又弹回来。她忽然觉得,这小东西比他们所有人都强。它不跑,不逃,就在这沙地里扎着,风吹不动,浪打不着。它要长,就长。
那天晚上,众人围着火坐。扁头宣布:那棵苗归他管。邱六说归他们俩管。龚老三说那得有个名字。骆女人想了想,说:“叫海苗。”苏老三说:“太直。”扁头说:“叫老鳄。”众人一下子都不说话了。江寻抬起头,看了扁头一眼。扁头说:“老鳄叔也像这苗。看着不起眼,可在哪都能活。”江寻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火。火苗跳了几下,又稳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就叫海苗。别叫老鳄。”扁头“哦”了声,没再争。可江寻心里知道,那棵苗就是老鳄。她没说出来。有些东西,名字不重要。种下去了,就是种下去了。
夜里,江寻睡得比平时沉。后半夜起了风,不大,可把棚顶的草吹得簌簌响。她没醒。天亮时,她起来走到棚后头。那棵苗又长高了一点,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。她蹲下来,用手掌在苗旁边的沙上按了按。沙是湿的,凉的。她把那点湿沙拢了拢,堆在苗根上。然后她站起来,回棚里。骆女人已经烧好了汤。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是热的,咸的。她慢慢喝完。然后她走到门口,看海。海还是那片海。蓝,宽,没边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拿刀。苏老三从溪边回来,看见她拿刀,问:“去哪?”江寻说:“去滩上走走。看看有没有能砍的柴。”苏老三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棚子。经过那棵苗时,江寻停了半步。苗还在。绿绿的,小小的,可它活着。她没多停,继续往前走。扁头和邱六已经追出来了,在后头喊她。她没回头,只抬手摆了摆。两个半大孩子便跑上来,跟在她和苏老三后面。四个人朝滩上走去。海在前面。天在上头。苗在后头。她走着,心里慢慢平了。像这潮水,退了又涨,涨了又退。可沙里的根,一直没动。她想,这就行了。有根了。不管以后潮怎么涨,风怎么吹,他们这几个从北边来的人,总算在这南方的海边,扎下一点根了。浅是浅,可它扎住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棚子的方向。草棚小小的,灰灰的,缩在海边的一角。像一枚旧扣子。可那是他们的。她转回头,继续走。风从海上吹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。她没管。只是走。一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