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核送回去之后,海边的日子像潮水退到了最低处,平得连波纹都少见。没有人再提那洞,也没人再提北边。棚子一天比一天像家,草席换成了两层,门帘加了一道,灶边码着晒干的柴,棚后头堆着扁头和邱六捡来的石头。日子就这么过着,不紧不慢。
可江寻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送走了,有些东西还在。比如那几页纸,比如那罐子里的字。比如老鳄。
那天夜里,海风比平时小,浪声也远。众人吃过晚饭,没急着睡,围着火坐。火不大,可暖。骆女人在补一件旧褂子,针脚走得密。龚老三把珠子串好了,正一颗一颗数着。苏老三在磨刀,刀早不崩了,他还是磨,说磨着心里静。扁头和邱六背靠背坐着,一人手里捏着根草,在地上画圈。江寻坐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面朝海。没人说话。海浪一浪一浪地来,又退。像有人在替他们数日子。
过了好一会儿,骆女人先开口了。她说:“我以前不敢想,能有这样的晚上。”她说话声音不大,像自言自语。龚老三说:“我也没想过。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死在北边了。”邱六说:“我爹要是活着,肯定不信。”扁头说:“我爹信。他说南边有海,海能养人。”苏老三没接话,只是把刀翻了个面。江寻也没接。她听着,眼睛望着海。海很黑,只有远处的浪尖上偶尔亮一下,又灭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龚老三忽然说:“零姐,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怎么办?”他问得很轻,像怕惊着谁。江寻沉默了几秒,说:“没想过。就这么过。”龚老三说:“就这么过,能过多久?”江寻说:“不知道。能过多久过多久。”龚老三就不问了。他把珠子在绳上推了推,珠子碰在一起,响了几声。骆女人把针线收好,说:“能过就行。我不求别的。”苏老三终于开口:“北边回不去了。南边也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。这地方有海,有淡水,有柴。够了。”他说完,把刀插回鞘里。江寻看着他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沟壑纵横,像被风刻过的老树皮。她想,苏老三说得对。够了。可“够了”这两个字,听起来简单,其实比什么都难。
扁头忽然站起来,跑到棚角,把那个陶罐抱出来。他蹲在火边,把罐口的石头挪开,从里头抽出那个草编套。他问:“零姐,我能看看不?”江寻说:“看。”扁头把套子解开,把纸抽出来,凑到火边。他不识字,可还是翻来覆去地看。邱六凑过来,也不识字。两个人用手指在纸上摸,像摸那些地名。骆女人说:“别弄坏了。”扁头小心地把纸放回去,套好,放回罐里,压上石头。他把罐子抱回棚角,放好,又用干草盖了半边。江寻看着他做这些,没说话。她心里想,这孩子比她还上心。
夜更深了。扁头和邱六先睡了。骆女人也进了里间。龚老三靠着棚壁,合上眼,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。火边只剩江寻和苏老三。苏老三又摸出那半截潮烟,不点,只叼着。江寻看海。海还是那样,黑沉沉的,一浪一浪。苏老三含糊地说:“你在想老鳄。”江寻没否认。她说:“他死在北边。我没把他带回来。”苏老三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说:“他也没想让你带。他那个人,走哪算哪。”江寻没说话。苏老三又说:“你替他看到了海。他知道了。”江寻还是没说话。她把手探进怀里,摸到那几页纸。纸在草套里,硬硬的,被她的体温焐得暖暖的。她把它拿出来,在手里攥了攥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棚外。苏老三没跟。
棚外风大,可不算冷。月亮被云遮着,海面上只泛着一层灰白的光。江寻走到潮线上,蹲下来。她把那几页纸从套子里抽出来,借着月光看。字看不清,可她知道上面写着什么。她把纸贴着脸,贴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轻轻对着海面说:“到了。都到了。”海没应她。海只是浪,一浪一浪。她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纸放回套子,揣进怀里。然后她转身回棚。经过陶罐时,她蹲下来,把罐口的石头又压紧了一点。然后她走到自己的铺上,躺下。苏老三还在火边,没睡。她听见他翻了个身。然后她也闭上眼。海在门外。风在头顶。人在身边。她慢慢沉下去。这一夜没有梦。只有海。一直在。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扁头第一个醒来。他跑到棚角,蹲下来看那个陶罐。罐子还在。石头还在。干草还在。他松了口气,跑去灶边帮骆女人生火。江寻醒来时,听见扁头在门口跟邱六说:“罐子还在。字也在。”她没出声,只是翻了个身,面朝棚壁,把脸埋在草枕里,停了几秒。然后她坐起来,穿上鞋,走到门口。天很好。海很蓝。她走过去,从骆女人手里接过碗。汤是热的。她喝了一口。咽下去。然后她抬头看海。今天和昨天一样。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。她不怕这个。她就喜欢这个。一样的日子。一样的海。一样的人。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