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核送回海洞之后,江寻睡了一整夜,没醒过一次。
天亮时她睁开眼,棚里已经亮了。骆女人在灶边烧水,邱六和扁头在外头追跑,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。龚老三坐在门口磨珠子,苏老三不知去了哪里。江寻躺在草铺上,觉得胸口空了一块。那感觉不难受,也不慌,像背了一路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,人轻了,可还得花点时间习惯这种轻。她躺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坐起来。
她走出棚门。天很好,蓝得发白,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。她往东边看了一眼。那片礁石群已经全被潮水淹了,连洞口都看不见,只剩几块最高的黑石露在水面上,像几头在水里换气的兽。她看了两眼,收回目光。不去了。已经放进去了。那就放下了。
那天,她没去滩上。她在棚里待着,帮骆女人收拾东西。棚角那个陶罐还在,里面只剩那几页纸。她把纸拿出来,摊在膝上看了看。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被炭条蹭花了,可大体还能认。矿区、盐场、中转站、雾厂、南集、石埠集、沙地、磨盘山、大坪集、旧村、苦泉渡、海边。她用手一行行摸过去,像摸一条走了半辈子的路。摸到最后一行,是老鳄那句。她没多停。把纸叠好,放回草套,再放回陶罐。罐口压上石头。她站起来,把罐子挪到棚子最里头,靠着墙根,用干草盖住半边。
下午,苏老三从溪边回来,手里多了一根细竹竿。他说溪下游有片浅滩,能钓到小虾。他把竹竿削了削,绑上线,说以后可以去钓。江寻说:“钓就钓。别走太远。”苏老三应了,坐在门口开始缠线。龚老三凑过来看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溪里有多少鱼。骆女人在旁边补一件旧褂子,针脚走得密密的。邱六和扁头在沙地上画图,这回画的是棚子,旁边画了一条海,海里画了几条鱼。扁头说那条大鱼是他,邱六说那条小的才是他。江寻没管他们。她靠在门框上,看海。海还是老样子。浪来浪去,不紧不慢。她忽然觉得,日子像这潮水。涨了退,退了涨。你看着它什么也没干,可它一直在动。动久了,就把什么都磨平了。人也好,事也好,都在这来来回回里,慢慢沉下去,沉到看不见的地方。然后新的潮又来了。旧的就留在底下。
晚上,众人围着火坐。骆女人把今天煮的鱼汤分给各人。汤里放了几根海芹菜,味道比平时鲜。龚老三喝完一碗,又盛了半碗。苏老三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瓶,说是在溪边捡的,洗了洗,能装盐。他把瓶口在火上烤了烤,塞紧。江寻看他做这些,心里慢慢平下来。这些细碎的事,捡个瓶子,编个席子,补件衣裳,钓条小鱼,放在以前,她根本没工夫想。那时候,每一件事都和命连着。走错一步,就是死。现在不是了。现在她可以坐在这,看苏老三烤瓶子,看龚老三磨珠子,看骆女人补衣裳。这些事没有一件要紧。可这些事合在一起,就是活着。她慢慢喝完自己那碗汤,把碗搁下。扁头凑过来,说:“零姐,明天我跟你去滩上捡石头行不?”江寻说:“行。”扁头就笑了,露出一排小白牙。邱六在旁说:“我也去。”江寻说:“都去。捡回来堆在棚子后头,攒着。”两个半大孩子乐了,跑到一边商量明天捡什么颜色的石头。
夜深了。火小了。众人一个个进了棚。江寻最后一个。她把火踩灭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海风从南边来,带着咸味和湿气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她把刀从腰后解下来,搁在门边的石头上。那把刀跟她走了几千里,磨短了半寸,崩了好几个口。她摸了摸刀柄,把布条重新缠紧,放回原处。然后她走进棚里,在草铺上躺下。棚里暗,只有门缝漏进一线月光。她听着身边几个人的呼吸声,高低不一,像海边的浪。她闭上眼。没做梦。一觉到天亮。
再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海在门外,一浪一浪。棚里人都起了。骆女人在灶边忙,邱六和扁头在门口穿鞋,苏老三在收昨晚晾的草绳,龚老三坐在门口看海。江寻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骨头响了几声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龚老三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零姐,今儿天真好。”江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走到火边,接过骆女人递来的碗。碗里是热汤。她喝了一口。烫,咸,鲜。她慢慢喝完,把碗放下。然后她走到棚角,蹲下来,把盖着陶罐的干草重新理了理。罐子还在。纸还在。人还在。海还在。她站起来,朝门口走。今天要去滩上捡石头。扁头和邱六已经在门口等她了,两个人一人拎着个破篓子。江寻走过去,拍了拍扁头的脑袋,又拍了拍邱六的肩。她说:“走。”三个人朝滩上走去。苏老三在身后喊:“别走太远。潮涨了就回。”江寻没回头,只抬手摆了摆。她走在沙地上,脚底下是湿的,软的,踩下去陷一点,又弹回来。太阳在背后升起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前头的沙上。像三条细线,朝海边伸过去。海在前面。天在上头。她走得很慢。可一直在走。扁头和邱六已经跑到前头去了,在沙地上捡起什么,又扔下,捡起什么,又扔下。笑声被风送过来,一阵一阵。江寻听着,步子更慢了。她抬头,看海。海还是那片海。蓝,宽,没边。她看了几秒,低下头,继续走。走了一会儿,又抬头看。海还在。她也还在。都还在。她放心了。低下头,继续走。像这路,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尽头。走着,就是尽头。天还长。海还远。可脚下,全是路。她走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