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江寻起得比平时还早。
天还没亮透,海是深灰的,天也是深灰的。她坐在门口,把矿核从怀里摸出来。黑布一层层解开,露出那颗小小的、黑亮黑亮的石头。它在晨光里跳了一下,很轻,很沉,像一颗走累了的心终于知道该去哪了。她把它举到耳边,听了听。里头有风声,很远很远的风声,像从这海洞一路吹到北边矿区,又吹回来。
她坐了很久。直到骆女人起来生火,火光把棚子里照亮了一角。江寻把矿核重新裹好,站起来,走到棚角那个陶罐前。她蹲下来,把压着罐口的石头挪开,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个草编套。纸还在。她没拿出来。只是把矿核从怀里摸出来,放进罐里,和那个套子并排放着。然后又用石头压住罐口。
她站起来时,苏老三已经醒了。他坐在火边,没看她,只说:“想好了?”江寻说:“想好了。今天把它送回去。”苏老三没再问。他把刀从腰后解下来,放在脚边。刀插在鞘里,没拔。
天亮透了,江寻把众人都叫到棚子外头。她站在火堆旁,脚边放着那个陶罐。她说:“矿核从海洞里出来,走了几千里,到了北边。又从北边跟我走了几千里,回来了。今天,我把它送回洞里去。它该在那。”没人说话。骆女人先点了头。龚老三说:“送吧。这东西又沉又硬,揣了一路,也该歇了。”扁头问:“那以后还去看它不?”江寻说:“不去了。让它自己待着。”
她一个人往东边礁石走去。苏老三要跟,被她拦住了。她说:“就几步路。我认得。”苏老三没坚持,只把火折子塞给她。江寻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她走得慢,像怕把罐里的东西颠散了。走到那片礁石群前,潮还没全退,洞口露着一小半。她把罐子放在礁石上,蹲下来,朝里看。洞里黑幽幽的,水退干了,露出湿沙和碎石。她侧身钻进去,抱着陶罐。洞内比前几次更暗,也更静。她往里走,走到那个岔口。岔口往下斜,她侧身钻进去,一步步往下探。石壁贴着她的肩和背,湿滑冰凉。她走到石室门口,停了一下。火折子没点。她不需要看。她摸着石台,把陶罐放在石台中央那个暗槽旁边。然后她解开黑布,把矿核从罐里取出来。矿核在她掌心里跳,很慢。她把它轻轻放进暗槽里。石头碰着石槽底,响了一声,很轻,像钥匙转进了锁孔。矿核落进去之后,不跳了。那点红光从石缝里渗出来,极淡极淡,落在石台表面那圈干涸的红痕上。红痕像被唤醒了,微微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江寻蹲在石台前,手搭在石台上。石壁温温的,从她掌心往里渗。她闭上眼。耳边只有水从石缝里往下滴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在数。数完了。她站起身。把空陶罐和黑布留在石台上。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岔口底下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石室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她觉得,那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看她。不是眼睛。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,终于回到家、终于能歇下的感觉。她没说话。只是点了点头。然后爬出岔口,钻出洞口,站到礁石上。
外头天光已经大亮。海是蓝的,天也是蓝的。潮水开始涨了,从礁石根往上漫。江寻站在礁石上,看那水慢慢漫过洞口。像有人在海底,轻轻合上了一扇门。她站了很久。久到潮水把洞口全淹了,礁石周围只剩一汪深蓝的水。她才转身往回走。走回棚子时,众人都在门口。骆女人在煮汤。苏老三在编席子。龚老三在磨珠子。扁头和邱六在沙地上画着什么。江寻走过去,坐在火边。骆女人递来一碗汤。她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汤是热的,咸的,带点海腥。她慢慢喝完,把碗放下。然后她说:“放回去了。”众人没问。苏老三只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编席。龚老三把珠子在绳上推了推,发出极轻的响。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画他的图。江寻坐在火边,看海。海在门外,一浪一浪。天在上海,蓝得没有边。她把手探进怀里。怀里空了。没有矿核,没有铁片,没有薄片。只有那几页纸,在草套里,贴着她胸口。她拍了拍胸口。纸在。人还在。海还在。她闭上眼。风从南边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。她没动。像这海边一块被浪冲了千百年的石头。不动了。也不走了。就这里。就现在。就他们。天慢慢暗下去。火慢慢亮起来。海还在响。一声一声。像在说:回来了。就都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