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后半夜,雨来了。
没有风,没有雷,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。江寻是被脸上的凉意弄醒的。棚顶漏了。一滴水正好砸在她额角,她睁开眼,黑乎乎的棚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沙沙的响,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脚在草席上爬。她坐起来,摸了摸铺边的干草,已经湿了一小片。她摸黑挪到门口,掀开帘子。外头一片灰蒙蒙的,天还没亮,雨从顶上直直地落下来,不大,可密,把整个海面都罩进一层水汽里。看不见浪,只听见涛声变得闷了,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。
苏老三也醒了。他摸到江寻身边,往外看了一眼,说:“秋雨。这雨要下一阵。”江寻说:“棚顶漏了几处?”苏老三说:“我睡前检查过,就西北角那两片草松了。白天再补。”江寻没再问。她回身摸到里间门口,叫醒骆女人。骆女人迷迷糊糊坐起来,一听是雨,赶紧去摸龚老三的铺。龚老三没醒,可身上盖的干草已经潮了。骆女人把他往里头挪了挪,又把自己铺上的干草分了一半过去。龚老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江寻让邱六和扁头也挪地方。两个半大孩子抱着各自的草枕,挤到棚子中间最干的位置。众人折腾了一阵,各自重新躺下。雨还在下。不大,可不停。像有人在天上拿筛子筛水。江寻没再睡。她靠着棚壁坐着,听雨。雨落在草席上,落在沙地上,落在远处的海面上,声音各不相同。草席上是闷的,沙地上是细的,海面上是远的。三种声音叠在一起,把整个夜都填满了。她忽然想起北边。北边也下雨。可北边的雨是冷的,打在人身上像小石子,一场雨下来,土路全变成泥浆,走一步滑三步。南边的雨不一样。软,温,不急不躁。像这地方,连下雨都学会了慢。
天亮时,雨还没停。江寻推开帘子,外头一片白蒙蒙。海和天连在一起,分不清边界。沙滩上到处是小水洼,雨点砸在水洼里,溅起一圈圈涟漪。那棵小苗在雨里微微弯着腰,叶子被洗得发亮。扁头披着件破布跑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说:“苗还在。雨打不倒它。”江寻说:“那就好。”骆女人在灶边试了几次火,柴是湿的,点不着,只冒青烟。江寻说:“别点了。今天吃冷的。”骆女人把最后几块红薯分给众人,一人一块,冷着吃。红薯凉了,更甜,咬在嘴里像含着一块软糖。众人坐在棚里,听着雨,吃着红薯。没人往外跑。雨把一切都留在了棚子里。人,火,话,都缩在几层草席底下,像一窝被雨困住的兔子。龚老三吃完红薯,把珠子拿出来,一颗一颗重新排。苏老三在编一根新绳。骆女人把湿了边的衣裳翻到里头去。扁头和邱六拿草棍在沙地上画图,这回画的是下雨。江寻坐在门口,看雨。雨落在海上,像给那整片蓝蒙了层薄纱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这雨,下得挺好。”苏老三说:“好在哪?”江寻说:“好在哪儿也去不了。哪儿也不用去。”苏老三没接话。他低头编他的绳。可江寻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像在笑。又不全是笑。
雨下到午后,渐渐小了。后来只剩零星的雨丝,像谁在天上随手撒的,落到半空就没了。天慢慢亮开,云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蓝。海面重新露出来,灰蓝灰蓝的,比雨前更厚,也更静。江寻走出棚子。沙地上全是水洼,一脚踩下去,水从脚边漫开。她走到那棵小苗跟前。苗还在。叶子让雨洗得干干净净,绿里透红。她蹲下来,用手把苗根边被雨水冲散的沙拢回去,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包。然后她站起来。海风从南边来,湿漉漉的,带着雨后的凉。她把外套裹紧了些。回到棚里时,骆女人终于把火生起来了。这回柴是干的,火着得旺。锅里煮着汤,是雨前剩的鱼干和海芹菜。汤咕嘟咕嘟响着,热气把棚里的潮气逼出去一些。江寻坐下来,接过碗。汤热,鲜,咸。她慢慢喝。喝完一碗,又盛了半碗。众人也都喝了。喝完汤,众人各自忙各自的。扁头又跑去看苗。邱六跟着。龚老三把珠子收好,去门口晒太阳。苏老三开始修补棚顶那两处漏雨的地方。江寻坐在火边,把碗搁在膝上。她听着火苗的响,听着外头屋檐滴水的响,听着远处海浪的响。三种声音,一声一声,都落在这个棚子里。她闭上眼。雨停了。天晴了。苗还在。人还在。她在。都还在。她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海在前头。蓝得像被雨洗过一遍。天也蓝。她靠着门框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回棚里,帮骆女人收拾锅灶。日子又回来了。和雨前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很久以前一样。她收拾着,心里平得像这雨后的大海。没有浪,可水还在。一直在。她慢慢把锅擦干。然后她站起来,说:“明天我去滩上看看有没有被雨冲上来的柴。”苏老三在棚顶上说:“我去。”江寻说:“一起去。”扁头从后头探出脑袋:“我也去。”江寻说:“行。都去。”扁头乐了,跑回去告诉邱六。邱六也乐了。两个半大孩子在后头蹦蹦跳跳。江寻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她只是把刀从门边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然后她走到门口,看海。雨后的海,比平时更蓝。蓝得像从没被风浪碰过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棚里。日子还长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她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