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江寻又去了海洞。
潮退得极好,天也晴,海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光,像刚洗过没晾干的旧铜板。她没叫旁人,只带了扁头。这孩子近来越发爱跟着她,像条甩不掉的尾巴。江寻也不赶他。扁头腿快,眼尖,钻洞比谁都活。两人一前一后沿滩往东走,脚踩在湿沙上,身后留了一串浅浅的坑。走到那片礁石群前,潮水还没涨回来,洞口露着大半,黑幽幽的,像海把嘴张着,在等谁来。
江寻在洞口蹲下,朝里看。洞里的水退干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细沙和几块半陷的石头。她弯腰钻进去,扁头紧跟着。洞里比前两次宽敞了些,石壁上挂着水珠,一滴滴往下落,砸在沙地上,声音极轻。江寻往里走,到了那个岔口。岔口往下斜,窄窄的,黑得看不见底。前两次她没往里走,只在岔口外头看了看。今天她带了火折子。
“跟紧。”她对扁头说。扁头“嗯”了声,小手攥着她的后衣摆。江寻把火折子吹亮,侧身钻进岔口。石壁极近,两边贴着肩膀,头顶也低,她得半蹲着往前走。脚下全是碎石和湿沙,踩上去“嘎吱”响,像踩在什么薄壳上。走了一段,岔口忽然向下陡了一截。她放慢步子,用手扶着石壁,一步步往下探。扁头在后面小声说:“零姐,好黑。”江寻说:“怕就闭上眼,抓着我。”扁头没闭眼,反而把眼睛睁得更大,盯着火折子那点晃动的光。
石道拐了个弯,忽然宽起来。江寻停住脚,把火折子举高。眼前是个不大的石室,比上面那个大些,顶也高些。四壁全是那种黑中透红的石头,表面结着一层极薄的盐霜。石室中央有一块圆形的石台,台面上覆着一层干涸的红褐色痕迹,像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渗出来,又干了。江寻走近石台,蹲下来看。那痕迹从石台中心往外扩,一圈一圈,像水波凝固了。她用指尖蹭了一下,指腹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红。她凑近闻了闻。腥,咸,带着一种极深的铁锈味。和那红卤一样。她站起来,把火折子交给扁头拿着,自己伸手去摸石台边缘。石台底下是中空的。她用手掌压了压台面,石面纹丝不动。她又绕着石台走了一圈,蹲下来,把脸贴近地面,用火光照着看石台底部。在石台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,有一块极小的石头嵌着,颜色比周围的石台浅一些,像是后来被人嵌进去的。江寻用刀尖轻轻拨了拨。那石头松动了。她把它抠出来。底下是个浅浅的暗槽,槽里放着一片薄薄的东西。她取出来,凑到火折子跟前看。是一片黑石薄片,和上次在石台上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。薄片背面有字,比上次那片更浅,几乎被盐蚀平了。江寻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上面写着:“矿核取于此处。余下碎屑散于沙中。见者勿取。留与海。”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极小的水纹刻痕,和铁片上的一模一样。
扁头在旁问:“零姐,上面写的啥?”江寻把薄片收进怀里,说:“没什么。一个旧记号。”扁头没再问。他举着火折子,站在石室中间,抬头看洞顶。洞顶上有些细小的纹路,像树根,又像血管,在黑石表面蔓延。他伸手摸了摸,说:“这石头好暖。”江寻也把手贴上去。确实暖。不是火折子的热,是石头本身在往外渗一种极缓极缓的温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走吧。潮要涨了。”两人原路退回。岔口往上爬时,江寻让扁头先走,自己在后面托着他。等两人从洞口钻出来,外头的日光刺得眼睛发酸。海风迎面扑来,把洞里的咸味和热气压下去。江寻站在礁石上,看海。海还是蓝的。天也还是蓝的。她把怀里的黑石薄片摸出来,对着太阳照了照。薄片半透明,像一片被海烧过的旧霞。她把它收好,和铁片、薄片、矿核放在一起。四样东西,都是黑的,都从这海边来。她把黑布裹好,贴着胸口放。扁头已经在礁石上捡小海螺了。江寻喊他:“回了。”扁头应了一声,跑过来。两人沿滩往回走。潮水开始涨了,从礁石根往上漫,一点一点,吞掉他们来时的脚印。江寻没回头。她走得稳,像踩在自家院子里。扁头跟在她后面,手里攥着两个小海螺,晃来晃去,像两粒会响的石头。
回到棚子时,骆女人正在煮汤。苏老三坐在门口编草席,见江寻回来,只抬了抬下巴。龚老三在棚里磨他那串珠子,邱六蹲在旁边看。日子还像往常一样,不紧不慢地过。江寻在火边坐下,接过骆女人递来的碗。汤是海草和干鱼煮的,咸里带鲜。她喝了一口。然后她把今天捡到的薄片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膝上看了一眼。骆女人问:“又去洞里了?”江寻说:“嗯。洞底下还有个石室。里头刻着字。叶永年以前取的矿核就在那儿。”骆女人没再问。她只是给江寻碗里又添了点汤。江寻喝完汤,把薄片收好。她走到棚子角落,蹲下来,把那块压着黑布的小石头挪了挪。黑布下透出一丝红光,落在她掌心里,暖暖的。她看了一眼,又把石头压回去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海在门外,一浪一浪。天边有鸟在飞。扁头和邱六在沙地上追着跑。苏老三编席子的手没停。龚老三的珠子在绳上轻轻碰着,发出极细的响。江寻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切。她没说话。海风从南边吹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。她就那么站着。像一棵从北边移过来的树,终于在南方的海边,扎下了根。天还高。海还宽。日子还在。他们也在。江寻慢慢呼出一口气。这口气,又长又稳。像这海边的风。像这日子。像她终于走完的路。她闭上眼。又睁开。天还在。海还在。她还在。都还在。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