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长,海就不那么凶了。
刚来那几天,江寻夜里总睡不实,海一响就醒。后来慢慢习惯了。潮涨潮落,像隔壁有人打呼噜,听着听着也就耳顺了。他们开始分不清天和海了——天蓝的时候海是蓝的,天灰的时候海是灰的,天一阴,海也跟着暗,像两面镜子对着照。江寻常坐在门口看,看久了也说不清自己是在看海,还是海在看她。她不再去数日子。在废土上,数日子是必要的,怕记错了跟人约好的会,怕错过埋在土里的东西。可这里不用。这里只有潮。潮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,就是日子。
苏老三最先找到了活干。他顺着滩往西走,找到一条极小的淡水溪,从一片乱石堆里淌出来,一直流进海里。他在溪口搭了个窝,用石头围了个小潭,养了几条从溪里抓来的小鱼。说是养,其实只是每天去看一眼,给它们扔点碎草叶,像这样就能把日子过得更实在些。龚老三的腿又好了些,能自己走到水边了,虽然还拐着,可不用再拄拐。他用扁头捡来的小石头,磨了几颗珠子,串在一根草绳上。骆女人说像项链,他说像念珠。江寻没管他们做什么。只要不把人丢了,不把火灭了,怎么都行。
扁头和邱六的胆子越来越大了。两个人已经敢独自顺着滩往东走很远,有时候捡回来一堆海螺壳,有时候是一截被潮水泡得发白的旧木头,还有一次,扁头手里攥着一条小鱼,说是从退潮的水坑里捞的,要养在棚子后面的沙坑里。龚老三见了,说那鱼活不过三天。扁头不信,第二天果然翻了白肚。他没扔,挖了个小坑,把鱼埋了,还在上头压了块小石头。江寻从旁走过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那天,她起了个大早。天还没全亮,海是灰的,天也是灰的。她坐在门口,把矿核从怀里摸出来。黑布裹着,只透一点点红。她把黑布解开,让那点红光露出来。矿核在她掌心里跳,很慢,很沉,像一颗走累了的心,终于愿意停下来歇一歇。她看着它,忽然觉得它比以前小了一点。也许是磨了太多地方,棱角全圆了。她把它举到耳边,听了听。里头像有风声,很远很远的风声,裹着海和沙。她把矿核放回黑布里,裹好,压在棚角那块石头下。然后她站起来,朝水边走。潮退得很远,沙地又宽又平。她沿着潮线慢慢走,走了一段,又走一段。海水从脚趾缝里漫上来,凉凉的,又温温的。她低头,看见沙地上有极小的孔,每一孔都在往外冒水。那是海在呼吸。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清得很,能看见底下沙粒的纹路,一粒一粒,被水冲得圆圆的,像被谁用手盘过很多年。她捞了一把沙,放在掌心。沙里混着几粒极细的黑石,和那洞里的一样。她把黑石拈出来,在海水里涮了涮,放进怀里。这些日子,她总在沙里捡这种小石头。骆女人问过她捡这些做什么。她说:攒着。没再说别的。骆女人也没再问。
中午回来时,扁头正蹲在棚子后头,拿一根树枝在沙上画什么。邱六在旁边看。江寻走过去,见沙上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图,上头有几个圈,有一条线。扁头说:“这是咱们从北边来的路。这个是矿区,这个是海。”他用树枝点了点最下头的那个圈。江寻蹲下看了看。那图虽歪,可大致方向不差。她问:“你画这个干什么?”扁头说:“怕忘了。”江寻没说话。她用树枝在那图的最上头添了一个小圈,又在圈子旁边写了两个字。扁头凑过来看,认了半天,说:“老鳄?”江寻“嗯”了声,起身走了。扁头没再问。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,然后用手把沙一抹,全抹平了。
傍晚,苏老三从溪边回来,带了几条拇指长的小鱼,还有一把水芹菜。骆女人把鱼和芹菜煮了一锅汤,汤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油花。众人围坐,一人一碗。江寻端着碗,没急着喝。她看火。火苗不大,可稳,把每个人脸上都映得暖黄。苏老三喝汤的声音很大,呼噜呼噜的,像在给这海边添一种新的响动。龚老三喝完一碗,把碗搁下,忽然说:“我想给这地方起个名。”众人看他。他说:“叫海窝。行不?”扁头说:“不好听。”邱六说:“像鸡窝。”龚老三说:“鸡窝也行。反正就是个窝。”江寻没接话。她把碗里的汤喝完,把碗放在沙上。她想,一个窝。他们从北到南,可不就是找了个窝。那名字起不起,起什么都无所谓。这地方是他们自己踩出来的。比什么名字都真。夜慢慢深了。海风又起了。不大,刚好把火苗吹得轻轻摇。江寻走进棚里,在铺上躺下。矿核在她旁边,隔着黑布,一点一点地跳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海的方向。门外,浪声一阵一阵,像有人在唱一支没有词的歌。她闭上眼,听那歌,慢慢睡了。
后来几天,日子就这么过。天亮起床,去水边走走,捡几块石头。回来吃骆女人煮的汤。午后去礁石上坐坐,看潮涨潮落。有时和苏老三去溪边看看鱼,有时教扁头怎么用草编席子。晚上围着火坐,听苏老三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他年轻时的事。江寻开始觉得,日子真能这么过下去。没有灰衣人,没有活器,没有夜逃。海在门外,每天来来回回。人在棚里,每天醒来睡去。这日子,简单得像一根草绳,可它结实。江寻有时会想起老鳄。想起他说,人活着就是为了找个能停下来的地方。她以前不信。现在她坐在这海边,觉得他也许是对的。只是他没停成。她替他停了。
这天晚上,月亮又大又圆。海面上铺着一条银亮亮的路,从岸边一直通到天边。江寻坐在门口看那条路。看久了,那路像在动,像在慢慢往她脚下伸。她没动。她知道,那不是路,是月光。可她还是看。看到后来,她慢慢伸出手,朝那月光里探了探。风从海上吹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。她收回手,放在膝上。身后,棚里传来骆女人轻轻的鼾声,龚老三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。江寻没回头。她只是坐着。海在前头。月亮在天上。她在这里。他们都在这里。这地方,离北边太远了。远得连回想都费劲。可她知道,北边的事没忘。只是搁下了。像搁一件旧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海那边的心里。等哪天潮水正好,风也正好,再翻出来看看。现在不用。现在只需要坐在这里。看月亮照海。听风从远处来,又往远处去。像这日子,从北边来,到海边停。然后,再慢慢往明天去。江寻慢慢吐出一口气,把膝盖抱起来,下巴搁在膝头。月亮照着海,海照着天,天照着这个从北边来的女人,和她后头那一棚子还活着的人。她不说话。海也不说话。只是浪,一潮一潮。像在说:到了。到了。就别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