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之后,天反而更冷了。
江寻从火堆边站起来,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,拧了一把。水从指缝里淌出来,混着沙,滴在地上,像一小摊灰黄的血。她光着膀子走出棚门,海风迎面扑来,又湿又重,但没有先前的杀气了。像一把挥累了的刀,只是偶尔扫过来,凉得人一哆嗦。她站在门口,看那片被台风洗过的海滩。礁石全露了出来,黑亮亮的,像刚从海底捞上来的铁。沙地上到处是浪沫和断草,还有几根不知从哪个方向刮来的旧木板,横七竖八地插在湿沙里。潮线推得极远,把平时半淹在海水里的那片礁石群全晾在光天化日之下。江寻的目光扫过去,停了一瞬。
东边那排礁石中间,有一个黑乎乎的洞。洞口比之前大了一圈,周围的碎石被浪冲散了,露出底下更深更宽的岩缝。江寻看了两眼,没动。她转身回棚里,把苏老三叫出来。“你来看。”苏老三跟她到门口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他看了几秒,说:“潮把洞口的碎石卷走了。那洞比前日大。”两人没再多说,一前一后朝礁石群走去。走到洞口,江寻蹲下往里看。洞内的水已经退了大半,石壁上挂满海藻和细碎的贝壳,地面铺着一层新沙。但那洞深处的石壁塌了一截,露出个斜斜的岔口,往下拐,黑得看不见底。冷气从岔口里往上冒,带着一股很重的咸味和某种更深的、像铁锈又像旧骨头的味道。江寻把手伸进岔口口,指尖触到湿滑的石面。石面上有极细的刻痕,不是天然形成的。她让苏老三把火折子点起来。那点火光照进岔口,照亮了一小段石壁。石壁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线,和那半片黑铁上的水纹一模一样。江寻站直身子,把火折子还给苏老三。两人退到洞口。“进去看看?”苏老三问。江寻想了想,说:“今天不进。先把棚子修好。等天稳了,再来。”苏老三点头。两人回到棚里,骆女人已经把火重新生起来了。棚顶被风掀掉了两片草席,雨水灌进来,把里间的干草打湿了一半。龚老三裹着老鳄那件旧外套,半靠在墙角,脸上还有些白,但人还算稳。邱六和扁头正在外头把被风刮跑的几根木桩捡回来。江寻让苏老三和邱六修棚顶,自己和骆女人把里间的湿草全清出去,换上干的。扁头去石洼边打水。众人忙了一个上午,棚子重新披上了草席,比之前更厚。苏老三还在迎风面多加了两根斜撑,打进沙里,一直没到膝盖深。江寻在旁边给他递石头,一块一块压在斜撑底部。日头慢慢高了,海风也软了,把棚子上的湿草吹得慢慢变干。骆女人在棚外支起三块石头,架上锅,煮了一锅海草汤。汤里放了几片干鱼,又撒了一把从礁石上刮下来的细盐。众人围坐在火边,一人端一碗。汤热,咸,带点海腥,可入喉极暖。龚老三喝了两口,说:“这一碗,比北边哪碗都香。”江寻没接话,只低头喝汤。她喝完一碗,又盛了半碗,慢慢喝了。太阳升到正中时,江寻去棚外又看了一眼东边那片礁石。潮已经涨回来了,洞口又被海水淹了一截。她站在滩上看了很久,直到苏老三过来叫她,才转身回去。
下午,两人又去了东边礁石。这次带了扁头,让他拿火折子和水囊。潮还没完全涨满,洞口尚露着。三人蹲在洞口,苏老三把火折子吹亮,江寻在前,扁头在后,侧身进了洞。洞内比上次深了。原先那层浅水退了,露出底下的碎石和细沙。江寻慢慢往里摸,到了那个岔口。岔口很窄,只容一个人侧身,往里斜着向下。火光照进去,能看见里头是条短短的通道,往下七八步,接着一个小石室,再往深处就窄得进不去了。石室不大,大约三四步见方,地面干燥,四壁全是那种黑中带红的石头。正中间有一块平展的大石,石面上嵌着几道深深的刻痕,和铁片上的水纹完全一致。石面上还留着一小洼极清的水,水底沉着几粒细碎的黑石和一片很薄的、像鳞片又像石皮的东西。江寻伸手把那片东西拈起来,对着火看。薄片半透明,泛着暗红,边缘不齐整,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剥下来的。她把薄片翻过来,背面有极细的一行字,刻得很浅,几乎被海盐蚀平了。江寻凑近火光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上面写着:“叶永年。1999。南海。”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薄片收进怀里,和苏老三退出洞来。扁头问那是什么。江寻说:“一块旧石片。没什么。”扁头没再问。
晚上,众人围着火堆坐着。江寻把那薄片拿出来,给苏老三看了。苏老三看完,说:“他比我们早来了五十年。”江寻说:“他在这洞里刻了字。和铁片上的水纹一样。他把矿核带走了,又留了记号。”苏老三把薄片递还给她,说:“这记号,是给后来的人看的。他怕没人知道这地方。”江寻把薄片放在掌心,那薄片在火光里微微透亮,像一片被海烧红又冷却下来的旧霞。她把它和那半片黑铁并排放着。两样东西,隔了五十年,从同一个地方出来,如今在她手里。她没说话,只把它们收好。龚老三问:“明天还去洞里吗?”江寻说:“不去了。洞里的东西已经拿完了。”骆女人把最后一块烤薯分给扁头和邱六。火苗跳了几下,又稳了。海在外面响,一下一下,比昨夜轻了许多。江寻坐在火边,听着那浪声,眼皮慢慢沉了。她没守夜。今夜不用守。风走了。海退了。棚子修好了。人都还在。她把矿核和铁片、薄片一起放进怀里,贴着胸。凉凉的,又温温的。像从北到南,所有她攥过的东西。像命。她闭上眼,在火光和海声中,慢慢睡实了。明天还要早起。潮退了,兴许还能再去东边看看。可那不是今夜的事。今夜,只睡。只在这海边。只在这六个人中间。只在这终于安稳下来的、第一场台风过后的夜里。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。海在外面,也睡得沉。天慢慢亮了。新的一天,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