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后半夜,风变了。
江寻是被一阵极闷的响声惊醒的。那声音不像浪,比浪沉,像有人在海底用一把极钝的刀割什么东西。她从草铺上坐起来。棚里很黑,只有门缝处透进一线灰白的月光。她往外看,海面还是平的,可天边的云不一样了。云从南边压过来,厚厚一层,像条灰黑色的旧棉被,正慢慢把整个天盖住。海鸟不见了。昨天傍晚还挤在礁石上抢食的那群灰翅鸟,这会儿一只都看不到。江寻在矿区时听人说过,南方的海,变天前鸟先走。她站起来,走到棚门口。苏老三已经醒了,正蹲在火堆边把余烬踩灭。他抬头看她,低声说:“台风信。天亮前到。”
江寻没多问。她叫醒骆女人和龚老三。骆女人迷迷糊糊坐起来,一听是风,赶紧去收拾棚里的东西。龚老三还没完全清醒,但也被架起来,靠在里间最厚的草垛旁。邱六和扁头被苏老三拍醒,两个半大孩子揉着眼,听说要防风,一骨碌就爬了起来。江寻让扁头把晾在草架上的衣裳全收进来,又让邱六把火堆旁的几根备柴压到棚子北面,当重物压住草席。苏老三用刀把棚子外头几根松动的木桩重新打进沙里。江寻自己也动手,把门帘解开,用绳子从外头捆了几道,只留一条缝看外头。风还没来,可空气已经变了。闷,湿,潮气贴着皮肤,像有张看不见的热布裹上来。海在远处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,像有人把耳朵贴在礁石上,听见了石头里面有个巨物在翻身。
天蒙蒙亮时,风真来了。
先是一阵,极猛,从东南方向推过来,把棚顶的草席子掀得啪啪响。紧接着,雨点大颗大颗地砸下来,砸在草棚上“噗噗”响。浪从海面上立起来,一道接一道,像整片南海都在往岸上倾。江寻透过门帘缝往外看,外头的沙地在风里飞起来,白蒙蒙一片。礁石边的水洼早被刮跑了,只剩下湿沙和飞沫。海边的风不像北边那种干冷,它湿,重,像个发狂的人拿湿毛巾抽你的脸。棚子在风里晃,草席片被吹得翻起来,雨水顺着缝灌进来。骆女人把龚老三往里间挪了挪,又用干草盖住他。龚老三喊:“别管我。你们顾着点棚子。”江寻没理他。她和苏老三一左一右,用身体顶着棚子中间那根主桩。邱六和扁头各抱一根边桩。骆女人把剩下的草片全堆在迎风面,用石头压住。风每来一阵,棚子就抖一下,像要散架。可它没散。苏老三之前打下的木桩扎得深,江寻在沙里埋的大石头也起了作用。雨越来越大,风越来越狂。棚子外头已经站不住人,江寻从门帘缝里看见海水涌上了沙滩,漫过他们平日捡柴的地方,还在往上涨。那水黄浑浑的,裹着沙和草叶,像一条从海里爬出来的泥龙。浪打到礁石上,水花炸起来比人还高。江寻站在棚里,脚下已经湿了,水从地底下渗进来。她把矿核从石下摸出来,贴在怀里,又把那半片黑铁也攥在手里。苏老三看见了,没说话。他只把自己的刀也拔出来,插在棚子最里头的那根横梁上。风在棚外狂叫,像有几百头野兽围着他们转。可棚里六个人,一个都没往外跑。骆女人把龚老三的脑袋护在臂弯里。邱六和扁头缩在棚角,两只小兽一样挤在一起。江寻和苏老三像两根柱子,立在棚子中间。谁也不说话。风就是话。雨就是话。浪就是话。它们把一切都说了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半个时辰,也许更长。风忽然缓了一下。江寻透过门帘缝往外看,外面的雨雾里,出现一道极怪的光。天和海被风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云。远处礁石上,一个浪退下去时,露出一块石头。石头上好像站着什么东西。灰白色的,细长细长的,像个人,又像条从海里爬上来的鱼。江寻眨了下眼。再看时,那东西已经被下一个浪盖住了。风又来了。比先前更猛。棚子“咯吱咯吱”响,像要跪下去。江寻把身子更低地压在主桩上。她感觉那根桩子在沙里往下沉了一寸,又稳住了。雨打在她背上,像有人拿千万根冷针扎。她咬着牙。她不知道这风还要多久。她只知道,不能松手。一松,棚就飞了。人也没了。风吼了不知多久。渐渐地,那吼声里有了别的。是海在退。浪开始变小,雨也弱了。风不再是刀,变成了手,推着棚子,又推不动了。天边露出一线铁灰色的亮。江寻慢慢直起腰。她两只手麻得没知觉。苏老三也直起身。两人对看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棚子里,骆女人还护着龚老三,邱六和扁头还挤在一起。都活着。棚子没塌。外头,沙地被刮得光溜溜的,平日捡柴的地方全是水。礁石露出来,黑亮亮的,像刚被谁洗过。海还很大,很高,可已经退了。浪还在涌,但不凶了。像一个发了疯的人,终于累了。江寻推开门帘。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激灵,可那风里,已经没了那股杀意。她走出去。脚踩在湿沙上,陷下去。苏老三跟出来。两人站在棚子门口,看海。海面上浮着一层白沫和断草,还有几根不知从哪刮来的旧木头。远处礁石上,那片极怪的光没了。只剩下黑石,和石上慢慢滑落的水。江寻看了很久。她慢慢松开手,低头看掌心里的矿核和黑铁。两样东西都被汗水和雨水浸得湿淋淋的。她攥得太紧,掌心都压出了红印。她把它们重新收好。她回头,看棚里。骆女人已经把龚老三扶起来了。邱六和扁头正在收地上的干草。苏老三蹲在门口,把刀从横梁上拔下来,插回腰后。江寻说:“没事了。海退了。”她声音很哑,像被风撕过的布。可话是实的。她又回头看海。海还在那。天还在那。他们都还在。江寻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棚里,把门帘挂好。棚子湿透了,可还能住。骆女人把龚老三安顿好,开始生火。柴湿,火点不着,只冒青烟。江寻蹲下来,用嘴吹。吹了好一会儿,火才慢慢亮起来。烟从门口飘出去,被风拉成一条细线。江寻坐在火边,烤着手。那点热从掌心往上爬,一直爬到肩膀,爬到脖子。她才慢慢觉出,自己全身都在抖。可她没让人看出来。她只是坐着,烤火。海在外头,退了。风也停了。天慢慢亮起来。新的一天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