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江寻没去滩上。
她把火拨旺了,等众人吃完了最后几块干薯,才说:“今天带你们去个地方。”骆女人正把锅往石头上搁,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。苏老三没问,只把刀从沙里拔出来,别回腰后。龚老三拄着拐,站起来,说:“哪儿?远不远?”江寻说:“东边。潮退了就能去,涨潮前得回。”扁头一听东边,眼就亮了,问是不是礁石群那边。江寻“嗯”了声,没细说。
一行人跟着她沿滩往东走。太阳刚升到海面上,光平着铺过来,把沙滩照成一片亮晃晃的金色。潮退得很远,礁石全露在外面,像一群从海里爬上来晒太阳的黑兽。江寻走在最前,脚上缠着草绳,走得稳。龚老三走不快,苏老三陪他在后头。扁头和邱六跑前跑后,像两头放出来的小兽。骆女人走在江寻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可她目光老往那些礁石上瞟,像也在找什么。
到了那块大礁石前,江寻停住。她指着礁石南面那个半浸在水里的洞口,说:“就这儿。我昨儿来探过。里头水不深,能进。但得一个一个来,别挤。”扁头第一个要往里钻,被江寻拽住后领:“等会儿。我先下去看看水。”她脱了鞋,缠好脚,先进洞。水比昨天凉些,许是潮还没完全退透。她猫着腰往里走了几步,伸手在洞顶探了探,确认没有塌落的碎石,才回头朝外喊:“能进。扁头先来,邱六跟着。骆姐,你看着龚老三,最后下。”扁头像条水蛇似的钻进来,一进洞就“哇”了一声。洞里声音被压得极扁,一声“哇”贴着石壁转了三圈才散。他抬头看洞顶那黑亮亮的石头,水珠从上面慢慢渗下来,滴在他脸上,他缩了缩脖子,又仰头去看。邱六跟在后面,一进水就“嘶”了一声,说水凉。江寻说:“往里走两步就暖了。”骆女人扶着龚老三也慢慢进来了。龚老三走得费劲,洞顶又低,他得整个人蹲着往前挪。可一进洞,他就停了,手扶着石壁,抬头看。洞不大,可越往里越深,水声从深处传来,像有个极小极小的心,在石壁里跳。苏老三最后进来。他没往里走,只站在洞口,把刀从腰后抽出来,横在洞口的浅水里。他说:“我看着外头。潮要是上来,你们先出。”江寻没拦他。她知道苏老三的脾性。
众人在洞里站了一圈。洞壁黑中透红,水从顶上石缝里一滴一滴往下落,落在浅水里,声音又清又空。江寻把那块带红纹的黑石拿出来,给大家看。她说:“这石头,跟矿核是一种。这洞,就是矿核的出生地。叶永年当年从这儿把它带走的。”扁头问:“那矿核现在在哪儿?”江寻说:“在棚里。压在石头下头。”扁头“哦”了声。邱六伸手摸了摸洞壁,说:“这石头是热的。”江寻也把手贴上去。果然,石壁不像外表看着那么凉,贴着掌心有一种极缓极缓的温,像地底下有什么在慢慢烧。骆女人把额头贴在石壁上,闭了会儿眼。她没说话,可江寻看见她肩膀松了一些。龚老三蹲在水里,捡起一块小石头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说:“这地方,真像俺老家那个山洞。小时候我总钻进去躲我爹。”他笑了一声,又收住。苏老三在洞口喊:“浪上来了!”江寻往外看。洞口的水已经比先前涨了一寸,浪花从礁石根往上舔。她说:“走。别等。”众人一个接一个往外退。扁头把捡来的几块小红石塞进兜里。邱六扶着龚老三先出去,骆女人跟在后。江寻最后。她站在洞里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洞还是黑黑的,水声还在响。她把掌心里的黑石放进怀里,贴着那半片铁。然后她慢慢退出去。外面阳光刺眼。苏老三站在礁石上,见人都出来了,把刀收回鞘。潮果然涨了,洞口已经淹了半边。再过一刻,这洞就会全没进海里,直到下一次退潮。江寻站在礁石上,看那水慢慢漫过洞口。像有人在海底,轻轻合上了一扇门。扁头在旁边数他捡的小石头。骆女人用袖子擦龚老三脸上的水。苏老三蹲下来,把鞋里的沙倒掉。没人说话。可空气不一样了。像有个一直悬着的东西,终于落了地。江寻转过身,说:“回吧。”众人跟着她往回走。海风从背后吹来,把湿衣裳吹得贴在身上。扁头忽然说:“零姐,那洞里是不是还有别的路?”江寻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不探了。”扁头“哦”了声,没再问。苏老三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礁石。海已经把它们盖了大半。他说:“叶永年找这地方,怕也找了不少年。”江寻说:“他找到了就行。”她没再回头。走回棚子时,太阳已经老高。骆女人把湿衣裳晾在草架上。龚老三坐在门口,把扁头捡的小红石摆在膝上一颗一颗排。苏老三去石洼边洗脚。江寻走进棚里,把怀里的黑石拿出来,放在矿核旁边。两块黑石并排搁着。她看了它们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把压黑布的小石头挪了挪,让矿核露出一点点边。黑布下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。那光落在黑石上,黑石表面的红纹像被轻轻点亮了。江寻没动。她就蹲在那看。过了会儿,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海在眼前,蓝得发亮。她靠在门框上,听浪。这浪声,从北边一路追她到这里。如今听来,倒像老鳄在叹气。她轻轻说:“带他们看过了。你放心。”风从海上吹来,把棚门口的草帘子吹得一掀一掀。像有人在门口应了一声。江寻没哭。她只是站在那,让海风吹。吹得久了,人就干了。她转身回棚里,把门帘放下来。外头太阳正好。屋里有些暗,可那点从黑布下透出的红光,暖暖的,像这棚子自己长出的一颗心。她坐到龚老三旁边,帮他把小石头排成一排。龚老三说:“零姐,这些石头能不能磨成珠子?”江寻说:“能。等有空了,我教你。”龚老三笑了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。江寻没笑,可眼睛亮着。海在外头,一声一声,像在给他们数日子。数着数着,天又黑了。夜来了。他们还在。就在这海边。不走了。哪也不去了。江寻听着浪,慢慢合上眼。她知道,明天潮还会退,那洞还会露出来。可她不打算再去了。有些门,进过一次,就够了。有些路,走到头,就不用再折回去。叶永年找了一辈子的根,她替他找到了。老鳄没看到的海,她替他看了。她自己,也从北到南,把这条命,走全了。现在,她只想在这海边,听浪,吹风,和这几个还活着的人,一起,把日子过成日子。如此,就够了。她翻了个身,把矿核和黑石都往怀里按了按。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海在门外。她在门里。门没关。风自己会进来。这样,就很好。她慢慢沉下去。梦里无风无浪。只有一片极宽极宽的蓝。她在蓝里站着,身边是老鳄,是叶永年,是所有走过这条路的人。他们都没说话。只一起看着海。海也看着他们。像时间终于停了一格。就一格。够了。她睡实了。天,黑得透透的。海,还亮着。她,也还亮着。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