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很早。
江寻第一个起来。海还灰着,天边刚裂开一条极窄极亮的缝,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轻轻划了一刀。她坐在沙上,看那缝慢慢变宽,由白转黄,又转成极淡的红。海风不凉,只带着一夜积下的潮气,从南边软软地吹过来。她没急着动,就坐在原地。这是他,们决定留下的第二天。她心里出奇地静,像这海边的沙,被一夜潮水洗过,平得能照见自己。
苏老三也醒了。他没出声,先到礁石边那洼清水里掬了两把洗脸,又往火堆处走。昨夜的火早灭了,只留一圈黑灰。他蹲下,把灰拨了拨,又抬头看天。江寻说:“今天把棚子搭起来吧。”苏老三说:“好。趁日头没毒。”两人说话都轻,怕吵醒还在睡的几个。
等天大亮,众人都起了。骆女人到石洼边打水,又去滩上捡了些被潮水推上来的干草和细枝。邱六和扁头去搬石头,大的给苏老三垫桩,小的给江寻填地。龚老三也没闲着,他不能弯腰,就坐在一处高些的沙上,用牙和手把草绳一截一截咬断,再递给骆女人。几个人的动作都不快,可有条不紊,像真要把日子从沙里一点一点搭起来。
他们选的这处地方,背靠礁石,面朝海。江寻用棍子在沙上画了个圈,不算大,够六个人住。苏老三先立起四根粗木棍。木棍是前日从海滩后头草窠里捡的,有粗有细,他把粗的两根打在朝北一面,说能挡风。江寻和骆女人把草绳缠在棍子上,横一道,竖一道,再把干草和蒲叶编成片,一片一片往上搭。扁头在一旁递料,像只熟练的猴子。邱六专门负责把草片压紧,用湿沙在底下溜边。龚老三坐在圈中间,看哪根绳松了,就喊一嗓子。几个人从早忙到正午,竟真搭出个像样的棚子。棚子不大,可也分出了里外。里间高些,铺着干草,是给骆女人和龚老三的。外间敞着,顶上多压了几层草,能遮雨。苏老三还在门口立了两根细竿,说以后有了油布,再挂个帘。江寻站远了看。那棚子像从沙里长出来的,灰黄灰黄的,又稳又拙。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这地方,有墙了。有顶了。有门了。他们这几个从北边来的人,总算不用再睡在露天里了。
午后,江寻去滩上走了走。潮水退得很远,沙滩又宽又平。她光着脚,慢慢走。滩上什么都有:断缆、碎网、晒干的海草、半截埋在沙里的船钉。她捡了几根能用的木条,又拾了个缺了口的陶罐。那陶罐在沙里埋了大半,露出的一角让海水磨得极光。江寻把它挖出来,在海水里涮了涮。罐口缺了,可底子厚,能盛水。她想着,回去放在棚子边,养几根海草,或给扁头存小石头。她越想越觉得这地方能过。不是富,是能过。一天一天地过。
回棚子时,苏老三正在用木条补棚顶。龚老三靠在门边,正把骆女人煮好的水草汤吹凉。邱六和扁头在沙上画画。江寻把陶罐放下。骆女人接过去,舀了半罐水,洗了洗。她说:“这海边上,什么都有。连老天爷也顾着点。”江寻没说话,只坐下。她头一回觉着,自己不用在坐下时握着刀。刀就插在一旁,半截入沙,像也睡了。她解下那截草绳,把头发重新扎过。风吹过来,把她耳后几绺碎发吹起。海是蓝的,天也是蓝的,中间只隔了道极细极亮的沙。她看着,像看一封极长的信,终于读到了头。
傍晚,众人在棚子外生了火。这次火烧得旺,因为柴干,因为风缓。他们没吃什么正经东西,只把昨夜捡的小鱼和几片海草烤了。鱼不多,可分着吃,倒香。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都像镀了层铜。苏老三难得地哼了几句,听不出调。扁头问:“苏叔,你唱的是啥?”苏老三说:“忘了。年轻时在盐场听的。”江寻说:“再哼两句。”苏老三不哼了,只“嘿”了一声。龚老三接过去,唱:“大河向东,命不回头。”他嗓子破,唱了两句就咳。众人却都静了。江寻没说话。她只是把一根细枝折成两截,一截丢进火里,一截插在沙上。那火“啪”地响了一下,像应了那歌。她抬头看天。星星出来了,比前几夜多,也亮。海风里带着火和盐的气味,热烘烘的。江寻忽然想,这就是日子。不用跑,不用躲,不用在夜里听见什么就摸刀。火光里有几张脸,都还暖着。沙地上有几双鞋,都还破着。可这破鞋不用再连夜赶路了。它们就搁在门口,沾着海沙。像几只用旧了的小船,终于靠了岸。
夜深了,众人进棚睡了。江寻最后一个进去。她没睡门口,也没守夜。她在靠门处坐下,把矿核从怀里摸出来。那东西不烫不凉,像一颗终于安定下来的心。她没有打开黑布。只把它轻轻放在棚角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又用一块小些的石头压住黑布一角。她没把它扔进海里,也没埋进沙里。她觉得,它该在这。在她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地方。像一段极长极长的路,最后化成了这一小块沉默的暖。她躺下。稻草簌簌响。海在门外,一浪一浪,像在给他们数更。她闭眼。心里那点从北边带下来的硬,像被这南方的夜,泡软了,散成一团极轻极轻的倦。她睡着了。
再醒时,天已大亮。门外有海鸟叫,有浪,有邱六和扁头跑远的声音。江寻坐起来,看见骆女人已经把火重新点着,正把昨夜剩的汤热上。苏老三不在,许是又去水洼边了。龚老三坐在门口,正用一段旧绳慢慢编着什么。她走出去。海风迎面吹来,暖而咸。她站在门口,看海。海还那么蓝,蓝得像从昨晚的梦里一直蓝过来。她没再想北边。北边太远了。像上辈子。她只看着这片海,看着这新搭的棚子,看着从滩上跑回来的两个孩子。他们手里又捧了些小东西,亮晶晶的。江寻想,这日子,是苦日子,可也是实日子。是从他们自己手里,一点一点搭出来的。她蹲下,抓起一把海沙。沙从指缝漏下去,像这半生的路,终于都漏尽了。只剩掌心一层极细极亮的光。那是盐,是海,是阳光。是这南方给他们所有人的、最轻最轻的犒赏。她拍了拍手,站起来,朝水边走去。今天,她还想再搭个晾衣的架子。也许再教扁头怎么把鱼干晒得透。也许再和苏老三去滩上找几块能坐的石头。这一天,没什么大事。可都是事。都是活。都是值得的。江寻这样想着,已走进浅水里。水不凉了,被太阳晒得发温。她低头,看水底,有几条极小极小的鱼,从她脚边游过去。她没抓。就看。看了一会儿,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轻,连自己都不一定听见。可海听见了。海用更软的浪,慢慢推到她脚边。像说:欢迎。像说:到家了。江寻抬头,看天。天蓝得没有边。她忽然想,老鳄一定也喜欢这地方。有海,有鱼,有风。有能让人把腰直起来的日子。她转身,朝岸上走。岸上,有炊烟,有人声。有他们刚搭好的家。江寻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那海。海还在。天还在。她还在。他们都还在。江寻没再回头。她朝炊烟走去,朝人声走去。朝那从今以后,再也不用夜逃的日子,一步一步,走进去。海在身后,像把这一整条北来的路,都轻轻合上了。而新的一页,正被这南方的风,慢慢翻开。江寻走进湾里。太阳已经很高了。沙地发亮,棚子发亮,连门口那块压着黑布的小石头,也发亮。她坐回他们中间。像从没离开过。像一直就住在这里。风从海上吹来,把她的影子,轻轻投在沙上。她不是一个人。他们都不是。他们从北到南,走了一条极长极长的路。现在,他们到家了。真的到家了。江寻轻轻说:“就在这。不走了。”海在门外,像应了一声。一声。又一声。一直响到天边。